短篇八 云梦大荒 (第2/2页)
此时日偏西头，贾荣灯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眯眼看着阳光，约莫是早上没吃饱，今天他提前了一点停下脚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高跃闻言长长呼出一口气，随便在地上踢了两脚把枯枝败叶扫开就坐下，丁翼则是有气无力地说他去找些吃食清水。
贾荣灯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块上，那厚厚的青苔被他一压就溢出了水来，可见湿气浓重。他把双手放在短刀刀柄上，刀剑拄地，脑袋耷拉在手背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虽说每日只要走三四个时辰，但这几日可以说没有一天睡得安稳，一方面是担心能不能出去，一方面是睡在树枝上硌得腰疼，还得用藤蔓把自己捆住以免一个翻身掉下去。
胖子倒没说什么，反正他有的是肥肉，睡起来照样鼾声震天，可丁翼就难受多了，他这皮包骨头的，这几天不知硌出多少青紫块来，一直吵着说索性睡地上好了。贾荣灯却义正言辞拒绝了他，理由是夜晚是某些夜行动物的天堂，它们专挑躺在地上毫无防备的家伙，一口就把喉咙咬断，猎物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化为腹中餐。丁翼被他这么一说，只得苦着脸睡树上，有时能找到枝叶茂密弹性十足的树枝还好，要是碰上干枯梆硬的，那基本一晚上都难以眯眼。所以别看胖子落在后头，其实他才是精力最足的，贾荣灯和丁翼都是浑浑噩噩赶路。
晚饭照例是野菜炖黑木耳，还有几只蚂蚱和蝉的幼虫当作点心。一开始高胖子是极力拒绝这种玩意的，但被逼着吞了一只烤蚂蚱后，他忽然觉得味道还行，主要是有一丝肉味，这让无肉不欢的他无法抗拒，现在都是巴不得多抓些虫子来。
第一天他们只能生吃野菜，后来胖子从溪边找来一块空心石头，敲敲砸砸勉强做出碗的形状，因此这才能喝上热汤。菜汤喝光后三人默契地各自找来一根细树枝，把为数不多的几只虫子串在上头，等火把虫子烤得滋滋作响那就可以吃了，一口咬下去嘎嘣脆，那蚂蚱还带着点鸡肉味，就是有些涩嘴。
一顿吃喝过后，填饱肚子是不可能，好歹有个半饱，热流散向四肢百骸，这是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时刻，不用赶路，不用担心会不会掉下树，也不用考虑接下来怎么走。
贾荣灯无意间瞥见不远处一片枯黄，此时正值初夏，哪来的一大片枯叶。他心生狐疑，找了棵高大树木，三两下爬上去，接近树冠顶部，往前头看去，那里似乎有一大片的枯木，都是金黄的颜色，好似秋末的银杏一般，煞是好看。
这一下就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下来后招呼两个死党，怂恿一道前去看看。两人本来吃好喝好睡意泛滥，但架不住贾荣灯水磨的嘴皮，只好不情不愿跟在后头。
有了目标后贾荣灯一下来了劲头，在太阳落下地平线之前就到了那片枯黄树林外。
眼前所见之景简直令人啧啧称奇，前方是一大片枯黄，后方则是一大片翠绿，一个在夏天一个在秋天，黄中无绿，绿中无黄，秋毫不犯，泾渭分明，。
这树木品种仍旧未知，看叶子形状有点像银杏，但显然要大上整整两轮，一阵微风吹过，树上的枯叶全都轻轻摇晃起来，顿时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仔细一闻又消失不见，让人忍不住想深吸口气。
贾荣灯深呼吸了几大口，那隐约的香气充盈胸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了几分，他伸手摸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棵枯木树干，干硬得像是没有丁点儿水分，宛如一棵陈旧死木，但树枝上的叶子表明它只是暂时隐匿而已。
这时丁翼和高跃才姗姗来迟，他们显然也震惊于眼前的景象，盯着前面许久又往身后看看，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一大片枯叶和一大片绿叶能共存。
他们缓步朝内走去，落脚轻柔，似乎怕重一点就把摇摇晃晃的枯叶给震落。
没过多久，眼前豁然一空，方圆三丈内只有一棵格外粗壮的树木存在，而诡异的是，这棵看似最高最壮的树木上却仅有孤零零一片叶子，就那么挂在最高处的树枝上，随风一荡一荡，仿佛在地上吹一口气就能把那硕果仅存的枯叶吹落下来。
三人静静站在树下，这片枯树林像是把整个外界都隔绝开来，只剩下中心的人站着，这近乎死寂般的静默越发让人不敢发出响动。
“贾哥，这是啥子木头啊，怎么在夏天掉叶子呢？”还是高胖子忍不住打破了寂静。
贾荣灯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书上从没记载过这样的树木。”
丁翼仰着头看那最高处的一点金黄，叹息道：“可惜没有结果子，不然带出去种出来，估计能诓那些公子哥不少银子。”
贾荣灯翻了个白眼，也就这等货色才能在如此诗意的情境下说出这么庸俗的话了，真是大煞风景。
他忽然看见顶端的叶子晃了一下，似乎变作了两瓣，他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果然还是原来那样，只能怪自己这几天没有睡好精神不振。
林子外头，搭在地平线上的夕阳落了下去，这使得林子内几乎瞬间暗了一下，贾荣灯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是眼皮似乎越发沉重。
“诶，等等。”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胖子你刚刚说啥。”
“啊？”高胖子一脸不解。
贾荣灯有些急促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高跃挠挠头，“我就问这是啥木头啊，怎么现在掉叶子，有什么不对吗。“
贾荣灯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浸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打了一个冷颤，他四下扫过去，嗓音有些颤抖：“你们可看过有一片地上的落叶？“
丁翼和高跃醒悟过来，他们放眼望去，树上挂满了金黄的叶子，但地上只有腐败已久的烂叶子，明显和树上的不同，哪怕是再怎么神奇，也不会一片叶子都不掉吧？还是说这些树叶一夜间忽然变成黄色的了，哪有这种事情嘛。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那要如何解释呢？一片落叶给出了答案。
位于顶端的那片落叶似彩蝶飞舞飘然而下，不对，几人睁大了眼睛，这不是似彩蝶，这就是蝴蝶！一片枯叶划分为二，两扇翅膀张开足有一手那么宽，只是距离太远刚才没有看清，若不是这么大，又怎么会压得树枝往下荡呢。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惊惧，这孤零零的一片落叶是蝴蝶，那么身边这不下百万的金黄叶片是否也是。
事实总是比想象来得更加离奇，大蝴蝶在他们上空绕了几圈，然后他们感觉到地面一阵震颤，忽然之间，一团团金黄脱离树枝，直冲云霄，没有了满身的累赘，枯树枝全都剧烈震颤。不过片刻，三人头顶就聚集了一大团金黄云霞，而四周则是一片枯枝，仿佛有仙人以无上法术将枯叶聚拢到半空。
但底下的几人知晓，此处没有仙人，此处只有那遮天蔽日的蝴蝶群。
三人咽了咽口水，除了震惊外只剩下恐惧，一个瘆人的想法从他们心底无端生出。
那只最大的蝴蝶猛地拔高，然后扇动翅膀飞下，其余蝴蝶如出一辙，百万双翅膀齐齐挥舞，那团金黄云霞以极快的速度落下，还没接触便已掀起几股大风，那带着浓烈气味的劲风吹得几人呼吸困难，周围一些枯树禁受不住大风，已然在陆续折断，甚至还有连根飞起的。
感受着那不啻龙卷的大风刮脸，三人只是两股战战，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胆子最小的高跃已经尿了裤子，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闭上眼。
“呼……”
大风刮过，枯枝烂叶乱飞，金黄云霞一落即散，等蝴蝶群远去后，三人所站的地方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要不是那把短刀刀身遗落了一小块，一切都像原来一般，那么安静，那么寂寥。
极远处，有人以千里镜查看，见一大团金黄飞舞，他将手中镜筒丢到一旁，口中喃喃自语。
而将视线拔高到极高处，可见云梦大荒边缘一角以缓慢但却坚定的态势昂扬起来，宛如遇敌应激的毒蛇。
云梦大荒，云梦若仙境，大荒似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