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六 极致孤独 (第2/2页)
之后是蹬腿,他把连着车轮的车轴挂在一个平板机械上,上半身撑地,双腿蹬车轴,一组是做五十个。
撇开标准地如机器人一般的动作,这些还算是正常,但接下来的就有些不正常了。
曾将明十指撑地,先做了十个十指俯卧撑,然后从小拇指开始减,八指,六指,四指,两指,最后就两个大拇指支撑,大半的重量压在几平方厘米的地方,不禁让人担忧会不会“啪嗒”一声。
在之后的四十分钟里,曾将明用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务必锻炼到身上的每一块筋肉,有些姿势也着实羞耻,非得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做。
16:10,曾将明停下来,他到旁边一个隐藏的小水井洗把脸,把身上抹一遍,沁凉的井水带着某种魔力,安抚他那鼓噪的血液。
此刻手机随机播放到《Breath and Life》,正是曾将明最喜欢的曲调,前奏从简单平缓开始,慢慢加入其他乐器声,声调渐渐抬高,到得一半时有一处明显的停顿,随后是昂扬的女声,一瞬间让人感到头皮发麻,仿佛周遭的野草变作了高大的人影,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从中流淌出实质的乐符,心脏开始更加强劲地鼓动,全身的细胞都兴奋地微微颤抖,之后女声渐弱,繁杂恢复成简单,似有一个指挥家高高扬起手中的指挥棒,然后又轻飘飘落下。
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呐,从最初的单纯,到壮年的盛大繁荣,老来重归简单。
曾将明抬头看向偏西的太阳,金黄的阳光灼烧着他每一寸肌肤,使得他浑身冒金光,好似一尊黄金铸就的雕像。他轻轻喷了口气,走向荒草丛中唯一的小径,顺手拿下已然晒干的T恤,音乐关掉,手机插回裤兜,拎着还剩小半杯水的水壶,沿着来路走回去。
17:00,曾将明准时到达房间,稍微坐一会,他便端着水盆去澡堂。
这应该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估计这儿本来是厂房,不然哪会有人特意建澡堂呢,房租只是单指房间,澡堂水费则另外结算。澡堂的高峰是晚上七点到十点,那会儿整栋楼的人都要来,有些来得晚的只能端着水盆在一边等,偏偏有人洗得特别慢,为此引发的打架事件时有发生。所以他就选在下午来洗澡,偌大的澡堂基本就他一个人。
打开龙头,偏烫的水哗哗流下,曾将明背对着龙头,水流从肩膀往下流淌,一半流过宽厚的背阔肌,一半顺着胸大肌往下,这一幕宛若从高处冲下的瀑布,隆起的肌肉便是突出的石块,线条便是水道,水流被分成一道道细流,最终流到地面。
热水冲击一分钟,皮肤被烫得有些发红,然后调成了温水让肿胀的肌肉放松下来,再一分钟调成冷水,肌肉和毛孔都收缩紧绷,他不禁发出惬意的呻吟。
17:15,他从澡堂出来,之后开始烧菜,由于没有冰箱,在夏天他们必须每顿都煮新鲜菜,不然很容易发馊,不少人干脆就到外面吃,或是在小摊上买些杂粮饼鸡蛋灌饼之类的对付,也有人直接买来一大箱方便面屯着。
18:30,去各处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寂静的楼开始有了人气,有人从外面带了烧烤和啤酒,呼朋唤友要求解决,有人骂骂咧咧,说今天搬砖又被训了,有人唉声叹气,说怎么还找不到老婆,有人摸索手机,忙着和家人通话。
曾将明总是看着他们,看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这群人粗鄙是粗鄙,但大都直来直去,今日怨今日结,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可爱。但也只是可爱,他并融入不到那群人里,哪怕他装作熟练的样子跟他们喝酒吹牛皮,甚至是讲庸俗的黄色笑话,他始终感觉和他们隔着一层膜,虽然薄而透明,但就是破不开。
就像……就像水和油的关系,他就是那滴油,使劲想融入周遭的水,在水中沉沉浮浮破碎合拢,但就是合并不来。假如有洗洁精就好了,他常常这样想,洗洁精一放,用力搅拌两下,水和油就能不分彼此融合了,只是那样的话水也不再是水,油也不再是油,洗洁精也不再是洗洁精,而是一团不明所以的泡沫。
他叹了口气,往天台走去,天台一向是乘凉的好地方,但今晚并没有人,他爬上有两米高的水箱,就坐在上面,感到有些心绪不宁。
他一步步想,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他从早上7:30睁眼开始回忆,所有的画面都堆积在脑海里,只要拨动分针,那些画面就快速闪动,直到看见自己像要的为止。他喜欢这样回忆的方式,牢靠且高效,能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满足。
但今天他失算了,所有的画面扫过一遍,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但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好像有人钻进他的大脑,拿走了关键的一部分记忆,可他就是想不起来,这让他难得有些沮丧。
我明明精细规划了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我每天都按照最合理的时间作息,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为什么还有遗漏,难道做得还不够好吗?
曾将明越想越烦躁,他觉得有一双大手从背后扣住了他,越来越紧,紧到他喘不上气。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往复回荡,且有愈发大声的趋势。
对啊,为什么呢。
他忽然隐隐抓住了什么,让那一点激发的电信号慢慢扩大,像小心呵护引火的火星。
陡然之间,他想通了,微弱的电信号迅速占据了整个大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安排好每一分钟呢?
他发现了问题所在,却苦苦想不到答案,那双大手露出了真容,可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被它缠上。
他蓦然想起《盗梦空间》里莱昂纳多对小姑娘说的话,怎样区别梦境与真实:能想到怎么来的就是真实,想不到怎么来的就是梦境。他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发生这一切的,他到底来这多久了?好像只有几个月,又好像永远想不到来的那一天,难道说这一切都是梦境吗,下面这些吵吵嚷嚷的人都是梦里的虚幻人物?
一股深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浑身鸡皮疙瘩迭起,那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电影里只要在梦里死了就会回到现实,他要不要试一下呢,六楼的高度应当足以摔死人了,哪怕他铜皮铁骨照样如此。可那毕竟是电影啊,万一大脑以为自己真死了,放弃对身体的掌控,那不还是玩完,万一我并不是在梦境里呢,这世界是如此真实,自己的身躯是如此真实,生命那是能试一下的吗?
他“扑通”一声倒下来,眼神呆滞地望着夜空,城郊的空气比市中心要好,光污染也不算严重,零星的星光顽强地透过云层照射下来。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它表面覆上了一层暗红,像是锈斑,又像是伤疤。
曾将明脑子近乎宕机,但有一些诡异的想法还在流窜,他想到了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光也要滴答一声才能到达,想到了一亿五千万公里外的炽烈火球,那上面的火光要走八分钟才能到达另外半边的地球,而产生火光的氢原子聚变要千万年才能从中心移到外表。他还想到了最近的恒星比邻星,距离太阳最近的邻居,可它们即使用光交流,来回也要八九年时间,进而想到了亿万恒星,它们的数量如此庞大,但相距又是如此遥远,等第一缕光线照射过来,可能那颗恒星已然覆灭。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到了茫无边际的太空,方圆亿万万公里都是混沌一片,那些星光如此璀璨,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即便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宇宙看来即便是地球又有什么意义呢,或许这个庞大宇宙连自身存在的意义都不知道,抑或是相信存在即意义呢……
电信号在他大脑里疯狂走动,像是一台全速运转的计算机,可哪怕是把主板烧了,他仍旧想不到答案。
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崩溃了,曾经以为坚硬如铁的东西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在浩瀚到不可描述的宇宙面前,所有人的灵魂都必须跪下,然后被打散成无数碎片重组。
世间最大的恐怖是极致的孤独,最为极致的孤独无疑是身处无垠的太空,其实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处在太空中,地球那点微弱的大气层只够遮住人们的视线,而在宇宙看来,地球不过是太阳这个细菌所附属的一个病毒。
巨大的恐怖袭击而来,没有预兆,没有准备,连胜利的欢呼都没有,它就像最为出色的杀手,无声无息摧毁了一个人的信念之后又无声无息退走,而它的刀口甚至连血痕都没有留下。
曾将明眼神依旧呆滞,可他居然在笑,一丝笑容逐渐放大,他喃喃念叨:
“真是恐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