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七 时空回旋 (第1/2页)
2030年10月,格陵兰岛北部。
杨罡有些坐立不安,他手中的名片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甚至还有些潮湿的感觉,那是被冷汗浸润的结果,在常年低温的北极圈内,这可难得,更难得的是拿着它的人表现出异常的急躁,而私底下那些手下都叫他冰山教授。
名片设计极为简单,纯白无图案,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质地也普通得很,和很多假装低调的大人物不同,他们的名片都是黑卡样式,镀上一行鎏金大字,材质必须用撕扯不坏的特殊用料,简直把有钱两个字刻在了名片上。杨罡手中的名片是真的普通到令人生疑,而偏偏推荐的人又是自己的一个长辈,他是不会无的放矢的。
格陵兰时间晚上十二点整,杨罡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急切,拨通了卧室里一部造型敦实的电话。格陵兰和中国的时间差了七小时,此刻亚洲的东部刚刚被晨曦笼罩,安静了一夜的各大城市纷纷从睡梦中醒来。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在一大早打电话,特别是麻烦人的电话,但杨罡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十几年来等待的希望就在电话那一边,他也知道不少富人都有早起的习惯,至少可以先预约一下。
军用电话的信号通过基站传入海底电缆,跨越小半个地球后来到另一端的电话上,转为“嘟嘟嘟”的铃声。
“喂?哪位?”说话的是一个女声,听起来还是小孩子。
杨罡没想到电话一下子就接通,他赶紧组织一下措辞,以尽量温和的语调说:“你好,我是冰山冷冻研究所的杨罡,想找一下霍盛元先生。”
“哦,找我爸爸啊,他在锻炼,你等会。”电话那头传来磕碰的声音,然后是小女孩的叫喊“爸爸有人找你”。
杨罡登时明白过来,这个是对方家里的座机号码,他本以为会打到公司前台或办公室之类的地方,谁想竟然直接打到家了,许多人成名后不会轻易泄露家中号码,就是怕麻烦,天天几十通电话也是烦人,有人干脆不设电话。或许对方是个隐藏得很深的大人物,看这名片也非常低调,所以才会放出电话吧。
时间不长,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浑厚的男声:“喂?我是霍盛元。”
杨罡扯了扯嘴角,“霍先生你好,我是冰山冷冻研究所的杨罡,关于人体冷冻技术,我想跟您交流一下,您看是否有时间见一面?”
不愧是冰山教授,哪怕是求人也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拐外抹角,能带上敬语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霍盛元明显也有些惊讶,他沉吟一会儿后说:“见一面是没问题,但你要有所准备,我的技术不会随手让人的。”
杨罡轻轻笑了一下,“这肯定的,能拿出来的东西我都会带上,那您定个时间地点吧,我好准备一下。”
“时间的话我最近都有空,你就到我家里来好了,你能拿到我的名片,想必也知道我住哪吧。”
“确切位置我还不知道,我问问给我名片的人。”
“嗯,那好,我就不打扰你研究了。”
“好,再见。”
“再见。”
“啪嗒”一声,随着电话放下,杨罡心里的石头也放了下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0点3分,这场通话出乎预料地迅速和顺利,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些许虚幻感。这应该是对方气度的原因,试想谁会仅凭拿到自己的名片就让一个陌生人来家交流,甚至都没有问他这个研究所是干什么的,地处何方,资产几何,要么是白痴,要么是位高权重,对于自己的名片极有信心。杨罡觉得毋庸置疑是第二种,他见过不少架子摆到天上的大员,说话个个惊为天人,但都没有霍盛元这简单几句话有气势,这回真遇上高人了。
虽然心里的石头放下,可杨罡仍旧睡不着,他在铁床上翻来覆去,努力让大脑清空,后来直直瞪着天花板,处于一种呆滞状态,还是不行。
于是他干脆就不睡了,起床穿好保暖毛衣,再披上厚实的大衣,他拉开窗帘,让星光穿过落地窗投入卧室中来。站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有些累,他便拖过一把椅子,面朝窗户坐下。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总会不由自主多愁善感起来,望着窗外洁净的星光,他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
杨罡很小的时候就逐渐与周围同龄人格格不入,他出生的时候国家才接通国际互联网没多久,因此那时娱乐活动很少,男孩子要么就是玩弹珠,要么就是陀螺,女孩子则喜欢跳橡皮筋和跳房子一类。当然,条件好的也有,有些孩子家里买了大头电脑,也会向其他人炫耀怎么在上面玩游戏。
杨罡也喜欢电脑,不过一般不会表现出来,在他还能和其他孩子正常交流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教他怎么在机房远程控制别人的电脑,他知道这类捉弄人的把戏,但不明白其原理,也不想随意黑掉别人的电脑,只是把鼠标放在了那个确定键上。然而这一幕被老师给发现了,厉声训斥不算,还要他们两个把机房的电脑擦一遍。
从此杨罡彻底远离同学,也养成了万事不求人的原则。
他也看电视,不过别的孩子都是看动画片,或者是一些综艺节目,还有追电视剧的,可他从来不看这些,最多观看的是CCTV9纪录频道,还有CCTV10科教频道,荒野求生一类也喜欢,外国的自然纪录片和科普知识片是他的最爱。有时他也会调到电影频道,和他爸一起看武侠片,只是对于某些违反物理规则的动作他会在心里表示不信。
再后来他一路考到大学,在大二那年突然申请到国外上学,家人也就口头上支持,实则没有人看好他,结果竟然出人意料地考上了,只是专业的名称让他父母狐疑许久——冷冻技术,莫不是研究冷冻车的?
他想冷冻的自然不是鱼虾,而是人。
人体冷冻并不是一个新鲜词汇,第一例冷冻的实验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于美国完成,但是国内并不允许,所以才鲜为人知,而为了能实现这个梦想,杨罡花费了无数日夜,总算是勉强考过了托福,如愿以偿进修冷冻技术。
之后的事情就顺畅多了,杨罡专业课成绩只是上等,最主要他的想法极富跳跃性,导师就看上他这点,在博士毕业后,他独自创立冰山冷冻研究所,属于半实验半商业性质,一方面研究冷冻技术,主攻人体冷冻,一方面进行人体冷冻的合作。目前已经冷冻的实例并不多,只有几具,但因其采用了新技术,也得到一些专家的认证,所以不少富商表示很有兴趣,且预定了位置。
至于为什么对这感兴趣,他想可能是小时候物理科普片看多了,他想研究的技术是把人体从原子层面冰封住,而非简单的抽干血液换上保护液再渐次降温,他想要绝对冰封,一瞬间让所有原子都动弹不得,换言之,他需要绝对零度。
这可远远超出了人体冷冻技术的范畴,这是物理终极难题,是悖逆热力学第三定律的存在。他的导师原先以为他只是想想,没料到竟然真的去做了,也因为这个,师生两渐行渐远,直到不久前导师给了他一张名片,说他可能需要用到,两人的关系才恢复了一点。
绝对零度是什么概念呢,差不多相当于比真空还空,比光速还快,比无穷大还大这种,始终存在于理论上,甚至连理论上的证明都极其困难。
历史上早有人做出实验,1957年就有人创造了0.00002K的超低温记录,仅仅和绝对零度只差三千万分之一度,然而0K,也就是-273.15℃,这是永远达不到的标杆,到一定程度之后,每减少亿分之一的距离都极度困难。之前的极限记录是0.5纳开尔文,也就是二十亿分之一K。五年之前,创立研究所不多久,杨罡就把差距缩小了一半多,目前世界纪录由他创立,差距缩小到五十亿分之一度,然而五年来,无论他采取何种方法,只相差电子显微镜都察觉不出的距离却死活碰不到,似乎这就是科学壁垒,是上帝设下的障碍。
导师告诉他或许那张名片有用,杨罡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可一次次失败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常常夜不能寐,跟人交流愈发困难,冰山教授名副其实。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万事不求人的原则,打算和对方见上一面。说实话,他也没想着能从对方那得到些实质性收获,甚至觉得这是导师变相劝阻他,绝对零度连他都做不到,那个身处内地的富人又怎么可能做到呢。只是莫名地有些期待,就算没有实质东西,就当回国看一看吧,顺便散散心也是好的。
十月里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位于深山中的霍家府邸迎来鲜有的客人。
杨罡坐在一辆老吉普车里,面有苦色,自从创立研究所后他就很少回来,甚至连基地的大门都不出去,整日里不是做实验就是查阅资料为下一次实验准备。从最近的小镇到这里也得花上两小时车程,且路况感人,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屁股也给震地发麻。
这也是无奈之举,他携带着一整套冷冻器械,孤身一人只能找附近拉货的带一程,对方看着憨厚,一听是生意上门,立马咬定一口价三百,看了看那辆破旧吉普,杨罡想找其他车,然而转了一遍还真就只有这一辆既有地方放器械又能应付山地地形的。
他也曾动过让霍盛元派人接他的想法,可随即就让他否决,找别人要技术已经厚着脸皮了,再多要求就真是不要脸了。
杨罡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看手机导航,照理说现在除了南极北极,人迹所至都该有良好的信号,可一进山就发现信号一个一个减弱,不一会儿手机就变成了砖头。
那就听天由命吧,希望这个黑心司机能顺利带他到目的地。
一路上司机话不停,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抖搂劣质香烟,“杨先生你来这山里搞什么?”
由于对方带着浓重的口音,加之杨罡长久不在国内,好几遍才听懂他的问题,“我是搞科研的,到山里做实验。”
他不想随便说出自己的目的,那位低调的霍先生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话倒也不假,他就是来交流实验技术的。
“科学家啊,是个大人物!”
“不算科学家,就是个商人,也是搞实验赚钱。”杨罡连连摆手,他一向不喜欢别人叫他科学家。
司机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人虽然小气了点,但说的真是大实话。”
杨罡有些尴尬,也不好反驳,勉强笑了一下。
司机继续说道:“我晓得自己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也觉得科学家就是做生意的,不过卖的客户不同。一般商人是把东西卖给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你们呢就把一些看着很高级的玩意卖给有钱人,本质上也差不多嘛。”
杨罡没料到对方还真说出了点东西,“粗人也可以有大智慧啊。”
司机又笑了笑,随口岔开了话题。
当杨罡感觉自己的胃倒转一百八十度同时十二指肠打了一百四十四个节时,破吉普总算到了岔路口,小路那边安着一扇铁栅栏大门,没猜错的话就是神秘的霍家府邸了。
付完钱后司机又热情地塞给他一张名片,挤眉弄眼说回去时一定也要找他,给打八折,然后笑眯眯驶走。和霍盛元的名片不同,这张简直是底层人民的代表作:专业拉货、拉人、汽车修理、山中导游、木材供应……恨不得把三百六十行都给写上,能做一笔生意是一笔。
杨罡没有拒绝,虽说他有冰山教授之名,但对于他人无可厚非的小要求他也不会在意,更确切说是选择性忽略,再者这穷乡僻壤的,估计也就那一个黑心司机了。
看了看身边一大坨器械,杨罡想着是打电话给霍盛元还是自己先进去再说,从茂密树丛中走出来的一个大汉很快帮他解决了问题。
“请问是杨罡先生吗?霍先生叮嘱过让我们来接你。”
杨罡点了点头,“我是杨罡,那这些器械麻烦你们搬一下了。”
那大汉答应一声,低头冲对讲机说了句话,视野里马上出现了一辆大型越野车,穿过铁栅栏时大门自动打开,稳稳地停在杨罡身边。
大汉和越野车司机三两下把东西搬上车,杨罡坐在车后座,越野车慢慢朝小路远处行驶。
不知是路况好还是车性能好,这一段路坐起来舒服多了,十几分钟后,一座大型庄园式建筑便印入眼帘。
庄园门口坐着一位穿长袖休闲服的男子,看着大概四十岁左右,应当是管家一类,不过这管家气势着实有些渊渟岳峙的味道,气度沉凝,哪怕是翘着二郎腿放松时也带有轻微的压迫感。
见越野车驶来,中年男子笑着起身,同下车的杨罡握手,“你好杨先生,我是霍盛元。”
杨罡万万没想到这个态度随便的人竟然是霍盛元本人,他挤出一丝笑容,“你好霍先生,麻烦你派人接我,还在门口等我。”
霍盛元哈哈一笑,“派人接你是真的,但我可不是专门等你,每天早上我都在门口坐一会儿的,等你只是顺道而为。”
霍盛元身上似乎有种特别的气质,第一次见面就可以说很亲切的话,像是老朋友间的调笑一般,可又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应该叫做亲和力过人。
“杨先生一路颠簸先到家里坐吧,我让人准备点吃食。”
杨罡本来就不打算吃早饭,两个小时的山路也不会让人有食欲,可十几分钟的调理似乎把肠胃安抚下来,从昨晚乘坐红眼航班到现在,肚子也确实饿得厉害,他也就欣然接受了邀请,只是对于带来的器材他还有些不放心。霍盛元笑着说会好好安置那堆东西,这才进屋。
庄园内部给人的感觉很简洁,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只有零星的装饰,家具大多是木制或竹制品,连旁边的楼梯都是木头,以杨罡的眼光看来,这些东西材质都上佳,但并非顶级奢侈牌子,可想而知霍盛元的低调是真真切切,由内而外的。
杨罡是一个性格冷淡的人,要是没人发话他也就不说话,好在霍盛元极为健谈,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他感觉冷落,又不会干扰吃饭。
关于霍盛元本人的经历他只是一句话带过,说年轻时候走了点运,发了点小财,现在就在家天天吃老本,有时投资搞搞研究。杨罡知道事实肯定没那么轻松,能在山区建这么大一座庄园,还能搞科研,钱权二字缺一不可,当年发的那点小财只怕是他无法想象的数量。但他更知道,越多的钱财背后就有越多的秘密,能当上顶级富豪的,谁会没点灰色经历,杨罡开个研究所都能碰到一堆乌七八糟的事,所以他很知趣的没有多问,转而把话题引到他女儿身上。
一说起女儿霍盛元就愈发笑容灿烂,女儿今年十岁,名叫霍熙,是他快四十岁时才生下来的,她妈妈因为难产留下后遗症,随后各种疾病纷至沓来,五年之后便撒手人寰,对于这点霍盛元倒并不避讳,只是眼中有点落寞,说当年不该为事业拼命工作,早点生孩子会安全许多,现在孩子没有母亲成长肯定会有一定缺陷。
问起霍熙在哪上学时,霍盛元的答案让杨罡吃了一惊,原来是他自己教育,也会请一些家教来教导。
杨罡难得由衷称赞,霍盛元只是摆了摆手,“现在还行,语文数学能教,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教,但外语啊艺术啊这些还得专业的来。其实我挺想让小熙正常上学的,机体学习生活的氛围也就学生时代有了,但你也是从上个世纪过来的人,咱们当时的教育是什么样你也明白,现在过了十几二十年,还是那个样,哪怕给她上最好的贵族学校,我也不放心。”
杨罡颔首,教育一直是家长心中的梗,怕老师不负责,又怕老师太负责,怕孩子不努力,又怕孩子学成书呆子,上头虽然一直在改进,但效果并不如人意。
“那可以让她到国外念书,我知道几所还不错的,可以引荐引荐。”
霍盛元摇了摇头,“我还是想让她在自己的国家成长,长大以后自然随她,但从小就在外生活学习,就很容易归属混乱,不知道哪个是祖国了,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封建吧。”
杨罡若有所思,“霍先生,你的教育理念很有意思啊,以后我有了小孩说不定也要向你请教怎么教育。”
“怎么,杨先生还不打算要孩子?”
“别说孩子了,现在连孩子他妈都不知道在哪。”杨罡指了指自己脸,“就我这张死人脸,哪个姑娘愿意要啊。”
“我看不然,你看似冰冷,但内心火热,不过呢你把这种火热更多地转移到了其他方面,我猜就是人体冷冻技术吧。”
杨罡表情略微苦涩,“准确来说是绝对零度技术,我的研究早就超过人体冷冻正常范畴了。”
“嗯,杨先生吃完了吧,那我们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关于人体冷冻我也很感兴趣。”
杨罡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他轻轻咳嗽一下,“霍先生你是想先看看我的研究作品还是听我一通废话呢?”
霍盛元微微一笑,“不妨先听听废话吧。”
“我先介绍一下人体冷冻技术,传统的法子需要先抽干人体的血液,换上保护液,然后逐渐降温,最后封装到装有液氮的容器中,温度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准确来说这其实应该叫冬眠技术,人在这种状态下体内的新陈代谢会接近停滞,细胞老化的速度也大大降低,但从主观角度来说,这已经相当于了永生了——不过是换一种状态。”
“冬眠技术目前已经发展完备,只要公司不破产,那么投资人的遗体会永久保留下去,直到达到投资人想要到达的时代再进行复苏活动。但是我想换一种思路,冬眠最开始都是接受临死之人的嘱托,现在情况也差不多,没有人活得好好的会去做冬眠,因为谁也不知道死而复生的时代会不会到来,拿后半辈子赌永葆青春,很多人还是不愿意的。所以我想,能不能直接把活体冷冻,从根本上改变冷冻技术,想要冷冻活体就不能用原先的法子,而是要急速冷冻,几乎瞬间从原子层面冰冻住人体,那么人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不会衰老,哪怕一亿年之后仍旧保持原样。”
“想要达到这个地步,比复苏还要困难得多,复苏毕竟只是生物学上的难题,而绝对冰冻需要的绝对零度是物理学上的究极难题,它可以无限接近,但热力学第三定律牢牢把控着那道门槛,想要踏过去就得违反它。我五年前刷新了世界纪录,只相差五十亿分之一度,但到了这地步,再精确的数值都没有了意义,只有完全达到才是量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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