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白彦虎 (第2/2页)

心法第三层为新月，须在心怡神驰的环境里才能有成。练到这里已经耳聪目明，物我两通，所以谭嗣同那日才能在黑夜里觉察到那神出鬼没的忍者行踪。
　　
　　第四层为烈焰，第五层为寒冰，第六层曰攻伐，第七层曰圆通，练到这里，其实已经天下无敌，据说三百年来，只有郑王爷和陈近南达到了如此境界，到第八层再无人触及。第八层是两忘，第九层为神通，如果到了第九层，那就是古往今来武学之士的最高梦想了。庄子肉身成蝶舞，老子骑牛入函关。可以得道成仙了。
　　
　　千百年来据说只有大汉的封留侯张良，北宋的白云先生陈抟，这两人因为天赋异禀，且机缘巧合，才有此机缘。
　　
　　这第三层就是要在极阳的环境里，反逼自己的至阳内力反噬，两者内外交融，才能功成，谭嗣同本以为自己将死，不想无心插柳，却练成了第三层烈焰神功。只是一时还不知道运用。
　　
　　但神功一成，全身再无痛楚，谭嗣同虽然被绑，却如同躺在沙滩上享受，倒怡然自得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夜色来临，谭嗣同已经被绑了一天一夜。如今大功初成，倒比开始精神了许多，正要起身观察下周围环境，头部被敲了一下，只见要杀自己的那货正笑吟吟走过来望着自己。他一手拿着谭嗣同的佩剑，一手伸出把一物递到眼前问道：“你果然命大，晒不死你，渴不死你，我一刀竟然刺在了这个上面，它又救了你一命。且告诉我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这是鬼门的信物，你与闫森交好，自然认得，何必来问我。”谭嗣同已经认出黑漆漆那物正是江克送给自己的鬼门令牌。当日自己还想这时什么材质做的，随手揣在了怀里，原来是它挡住了那人的利刃。
　　
　　“我当然认得，只是问你如何得来的，闫森已死，他生前最恨汉人和朝廷鹰犬，肯定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信物送给你这小贼。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害了闫森，再偷了他的令符？”那厮脸色一变，厉声喝问。
　　
　　“他最恨汉人？我记得他可是与张宗禹和秦老四都是结拜兄弟。和你也是兄弟吧。”谭嗣同说道，“他在京城与日本人同归于尽，世人皆知，端的是个好汉。我前些日和他弟子江家兄弟联手杀了不少潜伏的日本间谍，才保住了鬼门酆都总坛不毁，正要赶去抵御英国人图谋西藏，所以江克才送给我这令符。不想他的兄弟却正与外敌勾结，岂不可悲！”
　　
　　“你知道英国人要偷袭西藏？”那厮倒没料到这事。
　　
　　“我早已经通知驻藏大臣文硕调兵遣将，设下埋伏，只等英国人去自投罗网。我两个随从也已经到了甘陕总督府去送信，这时谭钟麟估计已经连夜在兰州一线布下了层层兵马，你借英俄联手偷袭西北的计划只怕是要泡汤了。”
　　
　　谭嗣同天资聪明，从听到白彦虎这个名字，不用再查，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三伙人勾结在一起要做的阴谋。如今形势危急，冒险说破，并故意说已经有了对应之策，只求能缓住这白彦虎的野心。
　　
　　“沙俄人与曾纪泽刚签订伊犁条约，料想他们不会为了你便和朝廷撕破脸面，毁坏盟约，立刻挑起两国战争。最多给你一些物质武器上的支援。你若成事，他们却可以要挟你趁火打劫，把西北纳入他们的实力范围，你若败了，他们却隔岸观火，定会任由你们死活不管。我说的对不对？”谭嗣同分析道。
　　
　　“而你孤军深入，必定不敢带太多人手，如今兰州已经有了防备，偷袭不成，你说能有几分把握成功？且一旦失败，伊犁归路被堵死，连沙俄也回不去了。白彦虎，到时候你真的就是灭族之祸了，那时候你不但不是你民族的英雄，还会成为一个千古罪人！”
　　
　　“你到底是何人？”白彦虎脸色变幻，被谭嗣同一席话说的心惊肉跳。
　　
　　这次东来，他筹谋已久。当年他与闫森的十八营义军都被左宗棠击溃，西逃后，他族人只剩两万人口。且多是老弱妇孺。沿路都是清军追杀，一直逃到哈萨克斯坦才站稳脚跟。
　　
　　被逼的背井离乡，族人灭族。这血海深仇他无时无刻不想报复。可族中精锐已死伤殆尽，始终无法组织力量反扑。最近他却无意从一个印度商人口中得知了英国人要进攻西藏的消息，他大喜若狂，以为天赐良机到了。连忙找他的俄国人朋友，求他们派兵相助，许诺一旦成功，西北通商口岸一并对沙俄开放。
　　
　　可国家大事并不是他白彦虎想象的简单。沙俄刚与清朝签订条约，事关国家信誉，自然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无故发兵。更重要的是英国人入侵西藏正是要阻止俄国人南下，以免自己的殖民地印度受到冲击。俄国人不傻，如何会做帮敌人忙的事情。
　　
　　但白彦虎愿意当冤大头，俄国人还是乐观其成的，几万回民驻扎在自己国土里，终归是个隐患。送回中国来把他们杀了更好，如果能扰乱中国的边境布防更是好事。反正西藏离新疆甘肃还隔了个青海，英国人真的打到了西藏，自己也还能从容准备，便假意答应白彦虎，并派了个使者来与英国人洽谈，其意是打探英国人的虚实意图。却并不是于白彦虎所想，南北夹击，帮他割据西北。
　　
　　不过英国人听说有人愿意帮他们拖住甘陕兵力，自然是满心欢喜，如果能稳住俄国人不会掣肘更好，所以三方一拍即合。
　　
　　白彦虎不知道那些外国人的花花肠子，只要有人答应相助，报仇心切，便马上带了精兵摸入边境，潜伏在这沙漠里。只等英国人来商定大计。这便有了三方在黄河边那不起眼的小店相约密谋的事情。
　　
　　那个船夫却是倒霉，偏偏这个时候看风雨要来，跑去那里躲雨。那白彦虎在横行西北多年，杀人无数，早已经是家喻户晓，征战时脸上留下的几道伤疤更是特征明显。船夫进屋看到是那煞星，自然吓得掉头便跑。白彦虎怕他走漏风声，只好开枪杀了他。
　　
　　也是老天有眼，谭嗣同这个时候正好也来到这黄河边上，无意中挫败了他们精心准备的三方密谋。
　　
　　白彦虎想三个英国人一死，英国人自然以为这是俄国人的诡计，死了和俄国人瓜分西北的心思。再不会相信自己的话，而这年轻人明明有两个手下，却没有跟他来抓捕自己，显然是去兰州城里通风报信了。离开沙俄时人家已经明确说了只会暗中相助，并不派兵支援。如今只有埋伏在沙漠里的几百个族人，怎么能打下那已有提防的固若金汤的兰州城？
　　
　　白彦虎越想越恨，恨不得马上杀了这搅坏自己好事的年轻人。
　　
　　当时自己一刀刺出，眼看就要杀了这个年轻人，刀尖却被硬物挡住，再刺不进去。衣裳破裂，却掉出来这令符，正是带领自己走这条路的义兄闫森的信物。白彦虎本只是穷苦人家小子，所学皆闫森所教，自己索来凶残，却对这位义兄一直甚为恭谨，如今认得是他门中令符，虽然恨死了这年轻人，若不问清楚，还是怕误伤了义兄的门人弟子。
　　
　　“我叫谭嗣同。我父亲是兰州布政使谭继洵，我与张宗禹，闫森都有过交往。前几日还帮秦老四制止了哥老会的内讧，帮江家兄弟在酆都抵住了日本人的偷袭。所以我这人即不帮朝廷，也不无故帮江湖好汉，只帮道理。”
　　
　　“朝廷把我回人赶尽杀绝，这是什么道理？”白彦虎举掌便要击落。
　　
　　“你恨的是满人，却在陕西兰州一带杀了两千万汉人，你兄弟的兄弟张宗禹，秦老四都是汉人，还有帮你起兵的万云龙，赖文光也都是汉人，你还要挖汉人的祖坟黄帝陵，你这又是什么道理！”谭嗣同厉声质问，毫不理会白彦虎的威吓。却暗中运气，以求一击必中，好杀了这心狠手辣之人。
　　
　　在西北回汉混住之地，回民与汉人积怨已久，自己和闫森都是心狠手辣之人，当日起兵，并不约束部下，确实是无故杀了很多汉人。很多村庄，无辜的汉人都被屠村。自己口口声声为族人报仇，那这些汉人又找谁去报仇？白彦虎做声不得。
　　
　　“不等你复仇，这个满人江山再不作为，已经是保不住了。沙俄人正在想方设法侵略东北，他们在那里蚕食土地，修建铁路，要打通从满洲里到旅顺的出海港，日本人正图谋台湾，觊觎朝鲜，法国人已经把越南的宗主权抢夺过去了，英国人马上想占据西藏。你和他们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你族人只有几万之众，就算你计谋得逞，你想你能守得住这西北？”谭嗣同问道，“太平军几十万军队尚未成功，你如今贸然闹事，除了连累你的族人，给外国人入侵制造机会，和汉人结下更深的仇恨，还能有什么作为？到时外国人瓜分了中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白彦虎也是一代枭雄，如何不明白其中利害。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恨声说道：“难道这仇就不报了！”举起的手掌却再击落不下。
　　
　　“仇恨和杀戮只会带来更深的仇恨和鲜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不能让狼子野心的外国人参与进来。他们只会顾及自己的利益，他们杀完人，抢完东西，也许走了，而这块土地是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会爱惜它。现在这个政府确实不行，要改变它，或者推翻它，但绝对不能让外国人插手。”谭嗣同见他手软，倒有些诧异。
　　
　　“不杀人，不战争，怎么改变它！”
　　
　　“你杀了这么多人，改变了什么？太平军杀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地方，改变了什么？”
　　
　　“只有民族和睦相处，大家同心协力，穷人富人一条心，不是为了一部分人的利益，而是为了这块土地上所有的人着想，大家一起想去个办法来，建立一个所有人都能平等，自由，富裕，快乐的国家，让每一个人都能幸福的生活，都热爱自己赖以生存的这片土地，那才是我们应该去追求的理想。”谭嗣同说道。
　　
　　“那该怎么去做，有什么办法能没有杀戮，人人富足自由?”白彦虎也是神往。喃喃念道。这不是自己深为信奉的古兰经里的真主说道的天国吗？
　　
　　“我也不知道，但只要我们大家努力，肯定有办法做到，这一天一定会来的。”谭嗣同坚定的说，“至少在几天前，我就和互为仇敌的鬼门，哥老会还有朝廷的人，一起联合清除了四川的日本间谍。国家大义，人人还是懂的。热爱自己的土地，人心也是一样的，远离杀戮，我相信同样是所有人的心愿。”
　　
　　“那你到底是帮这朝廷还是要推翻它。”
　　
　　“我只是想找到一个不流血，却改变这个局面的方法，如果推翻这个政权，建立的却只是改个皇帝名字却同样糟糕的朝廷，那你认为这有什么意义？就像你为了你的族人，却杀了那么多汉人，让你当了皇帝，汉人会不造反吗？”
　　
　　白彦虎汗如雨下，古兰经里说对异教徒要消灭他们，自己杀了那么多汉人，当时甘陕道上汉人的村子被杀的十村九空，还差点挖了黄帝陵，汉人岂不是也恨死自己了！自己要报仇，他们当然也要找自己报仇。自己和异教徒结拜兄弟，自己背叛了教义，又反过来杀兄弟的族人，真主会原谅自己吗？他想不了这么多，也不愿去想这个问题。解开谭嗣同身上绳子颓然说道：“你走吧，我不为难你，我也不会改主意，我们兰州城见。到时候兵戎相见，各安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