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收录:短篇《你是我的救赎》(三十) (第2/2页)
听得懂意思的高桥,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表的时间,犹豫了片刻,回头和白墨交代了下,又道:“小万啊,我五点钟可能不行,我五点半才下班,这搞搞那搞搞,也要六点十几才能到,这段时间,也麻烦你们照顾他了。”
万礼月点头。“这不算多大事,就是把晚饭时间推迟了罢了!”
“好,那我走了,白墨,你在这里好好学,有什么不懂得问老师,别看他那样,其实内在还是很童贞的。”
“你说别看哪样啊?!”万礼月笑骂的轻轻打了他一拳,高桥故意装作受伤的样子,倒退出了门外,才恢复正常,并向屋里三人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高桥医生逗逼的样子,真是少见啊!』白墨自然地放下手拎的黑包,双手在胸前交叉,做沉思状。
“白墨,你就坐在这里,其他位置是你师兄师姐们的,她们最近几天都不会来上课,也许要下个星期或者下下个星期才能来,他们自己的学校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所以你们暂时还见不到面。”万礼月一手捧着大排面,一手指着他刚才出来的小屋子门边,摆的木头画架和小凳子,如此说道:“来,把纸贴好,把铅笔修好,我来教你打线条(注:差不多画画的人都把画线条叫做‘打’,算是口语方言吧)。记得纸用胶带贴紧一点,不要四角各贴一小点,而是四边整个贴起来。”
“哦!”白墨又恢复了刚才的僵硬神情,他拎着包走到卧室门边的画架前坐下,按照吩咐,拿出4开的大白纸,工整的按在画板上,并拉开胶卷对称贴好四边,用小刀割开多余的透明胶,收回自己的包里。再接着拿出熟悉的铅笔,站起走到大垃圾桶的旁边,认认真真的开始修笔。
脑中的幻想也全部镇压,不在为无聊的事而分神,注意力集中,默默地做吐纳,平复忐忑的心情。回到位子上坐着,拿出4B的铅笔,看向老师,等候讲解。
万礼月吃好大排面,将一次性碗筷丢到垃圾桶里,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豆豆老师则进了另一间房间不再打扰他们画画。
男老师蹲在白墨旁边,也独自从他的铅笔堆里抽出一支笔,盯着白墨的眼睛,认真说道:“仔细听好,首先画画的拿笔方式和写字不同,手背背向画纸,笔头朝上,食指和拇指以及中指捏着铅笔,剩下的两根手指托着笔末。画画时,不是手腕在动,而是整个手臂在动,注意力的控制。”
他一边讲解要点迷点,一边动手在白墨贴好的大白纸上画着线条。“线条是一切素描的基础,如果连线条都不会画,就更不用说去画更难的石膏了。线条不只是让你随便画画,第一,线条要直,不能弯,不能带弧度;第二,线的中心要实,两边放虚,力都在中心,不在两边;第三,要考虑颜色的过渡,要懂得排线,线条可粗可细;第四,不止一个方向,要会任何方向都能把握线的虚实。等你把线条练会了,才能进入下一步。”
白墨听得似懂非懂,比起听人说,他更愿意看人实际操作,所以,白墨一半的心思都放在了老师画的线条上。剩下的时间,就该自己亲自练习了,别人说,别人做,自己觉得都很简单,但轮到自己去做的时候,真是各种不理想。
线条怎么画都弯,越画越粗,只能借着笔尖来画细线;嘴上说要手臂摆动,实际不知不觉手腕就代替了手臂,所以画的线条都变弯了。白墨真的很笨,要是其他人,不用半个小时就知道该怎么打线条了,而白墨即使花更多的时间,也不得领悟。
万礼月老师偶尔过来看看,头一次觉得这个学生对画的基础理解真是太糟糕了,也手把手教过几次,但白墨如果不能真正的明白过来,依然是一事无成。画画总归是自己的事情,老师只是告诉你该怎么办,不可能真的盯着你不放,这又不是高中的那些文理科老师,画的事情只能靠自己去悟,去感觉,去理解,它不是死的东西,它需要你和它一起心神一体,去探索和发现。
每个画与画画的人开始的接触都不一样,有的第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去画,有的要思考很久才能动笔,而白墨或许是开窍很难,一旦想通了,就能快速长进的那种吧。问题是每次开窍,需要的不仅是时间,还要契机。
五个半小时的时间,对上课的学生,对上班的白领来说,过得会很漫长,但对此刻心神一体的白墨来说,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将身心都投入到了线条的世界中,在旁人看来会很蠢,但他本人却不觉得,每一次的线条,都能给人不同的感觉,细了、粗了、长了、短了、弯了、直了,白墨都能从磨得越来越平的笔尖中感受得到。他为了能继续这股道不明的感觉,来不及修笔,一支笔用完接着用另一支笔代替,他想把这种感觉牢牢记在心间,笔下。
时光晃晃,从坚硬细尖的HB,到平稳的4B,再到短粗的6B铅笔,一一由白墨布满汗水的手掌内脱出,4开的白纸被各种线条包满涂的黑亮,十几支铅笔统统用尽,他的右手也酸了,却不觉得累,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解脱感。
到了休息时间,他还持续沉浸在刚才的痛快中,不想浪费一分一秒,赶紧修笔,再战画纸。万礼月随机出现,看向那张黑亮的画纸,不说话,沉默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屋里。
白墨修好笔回来,看见老师的神情,明白自己很差,比想象中的还差,刚有的一点点自信立马被现实无情的粉碎了。他说不上什么沮丧,只是觉得胸口有股闷火在翻腾,不甘,很不甘,非常不甘,他不甘呀!还要努力,还要更多更多的努力才行,他一定要让老师刮目相看。
屋内的阳光慢慢变弱,房间暗了下来,屋外的天空多了很多的云,风吹着有些凉意。白墨开了灯继续画线条,没有分神。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即便屋外偶尔传来卖北方大馍和回收旧电视机、旧手机、旧电冰箱之类的吆喝声,都无法左右现在的白墨。
画完国画的女老师豆豆走出房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她看见一旁仿佛和画里的世界在战斗的白墨,心里突然想到他是一个活不长的病人时,内心又有点刺疼。
豆豆老师走到白墨的身后,看见他画的线条,也和万礼月一样蹙起了眉头。豆豆轻和温柔的叫他暂放手上的笔,让他站起来退到远处,望他所画的线条,并有意无意的给他提醒。
“你看,整幅画面的线条是不是很乱,线的中心和两边一样的重,力用得太大,纸张都起毛了。”豆豆随手拿起另一个空座位后的画纸,放在白墨的画纸前,没有贴,只是那样放着。
她拿起一支4B的略有点粗的笔,抬起嫩白的手臂,很自然的挥动手中的铅笔,宛若笔身一体,她画出的线条纤细,然而笔尖却是粗的;线的两头轻轻,还能看见笔触,线的中心则是黑的,却给人一种黑的自然不做作,纸张也没像白墨那么夸张起了球。
豆豆放下铅笔回头浅笑,脸颊带起淡淡的酒窝,声音清脆满含柔慈。“线条不是死的,它是活的,放轻松,把笔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要过于在意线本身,你要做的是画线,非刻线。”说完,她走进了小万的房间。
白墨伫立在自己的画前,惭愧的低着头,闭起目,脑海中回放女老师刚才的每一个步骤,想着,使劲的想着自己的问题,自己不理解的东西;画室一时安静,各种声音流入白墨的耳里。
思绪的漩涡,汹涌澎湃,忽然,一道白光刺破繁琐的线条,划开一片雪白的世界,他悟了,他知道该怎么去画了,兴奋感止不住的涌上心头,一些被他忽视的点重新给找到,串联起来。白墨无法用匮乏的语言说出那种似是而非的感受,他提笔就画,顺着那股涌动莫名的强烈,笔尖与手臂融为了一体,一条条有别于先前的柔美线条从他笔下绘出。
灵感,这就是灵感,一旦灵感破发,所有感情都会跟着喷发而出,愉悦之情随着笔尖在画纸上挥洒,线条如活着般,在纸面跳跃。他痴了,也疯了,忘我,忘一切。白墨好久没这么宣泄内心的感情了,身体一下子变的无比轻松,快乐满足。
在他画架的一侧,小门旁的两位老师已站在一边看了很久,豆豆搭在万礼月健硕的肩膀上,得意的说:“这孩子和你当初开窍时的样子一样哎,都这么疯魔!不过却没有你这般聪明,有才华,有天赋。怎样,咱们艺术系的大天才,你这个学生教的方式还没有我指导几下来得强。”
万礼月耸肩,点着豆豆的鼻子,也娇气的反驳。“那他就全交给你这位美女呐!”瞟了眼还在意境当中的白墨,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走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