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回 九子夺魁会元复归门婿 百丁介寿男女尚轶外孙 (第2/2页)
少顷,国老、庶民亦俱齐集,以率性修道等堂为上庠,礼部司官,分送众老进去暂憩。最后京营两总兵率领将士排队而来,止于辕外。大兴、宛平知县亦在牌楼外弹压。甫交辰牌,先有一班校尉飞驰而至,諸官起身,肃侯台上。旋见内监数十人乘马继到,诸官降价,趋至门外,排班侍立。素臣、刘健当先,遥见黄盖,俱各俯伏。
天子在舆中一眼看清,当先者就是三老、五更,遂命停舆,步行到门,一手挽起素臣。怀恩在旁,忙将刘健也拉起来。二臣汗流夹背,不敢仰视,跟着皇上进门,余人俟驾过,亦均立起随行。皇上先入正心堂坐定,素臣、刘健左右侍坐,诸臣散立阶下。礼部官趋进启奏:“昨晚有外国国王使臣等到部,恳请随同观礼,臣等许其面奏,现在养蒙官塾候旨。”天子将呈上名单细看,有朝鲜国王李懌,使臣闵铎、赵方经;扶余国王张士栋,使巨石梁;蒙古库车亲王巴不沙思尔台吉萨楞额;和阗国王英色列,牧长札索多尔布;印度廊尔喀王逵伦、黑娄国王沙哈鲁、韃靼国王沙特迷尔、天方国王麻勒德,四国各带使臣一员共十七位。因问素臣道:“这些国王去中华皆在二万里内外,朝鲜、扶余算是最近,朝贡常通。恰难得值此盛会,朕意欲许他进来,派礼部员外、主事各一人,领着观看,素父以为如何?”素臣道:“廊尔喀、黑娄、天方向来未通中国,新修朝贡;幸祭今日,正宜使睹礼乐冠裳之盛,并知中国崇儒重道、尊师养老之意。”天子点头,即向礼部官道:“领他观瞻,并宣旨免其朝参。”礼部官领命而去。祭酒、司业进来,请天子更衣,诣大成殿行香。
天子起身,内待过来整理冠服。仍出监门,由左前夹道步行,沿过宫墙外面,转入礼门,循中阶而上;素臣由左,刘健由右。各官无职事者,均在阶下。天子就拜位而立,三老、五更两旁各退后一尺。大门上应鼓鏄钟,三次响动,堂上乐作,引赞官宣赞,天子行三跪九叩礼,二臣随同起伏。天子初献,素臣亚献,刘健终献。礼毕,读祝,天子暂退。堂上起歌,堂下起舞。昭平、宣平、治平、德平四章乐阕,又歌送神乐章,天于复拜跪,起立,焚祝帛,瘞毛血,光禄寺官撤俎,百官随天子出殿,复进大门,諸生徒肃然阶前,天子引素臣、刘健升明伦堂就坐。翰林宫呈上四书五经,天子敬谨翻阅,取大学、尚书,指出两条,亲为下说,素臣朗声讲解,次及刘健。众生徒执经上前问难,素臣—一指示。讲毕,行大射礼。令百官中习射者二十人为一耦,诸生徒为一耦,天子、素臣、刘健三人为一耦,设奠次,饮次,射毕释算,众工作乐。
忽有凤凰集于阶下,两只在前,两只稍后。盘旋跳掷,与琴瑟簫管之声,高下疾徐,无不中节。天子大喜,回视素臣,相对而笑。几个护卫军校,疾趋而入,与内侍耳语,少顷,怀恩近前奏知:“外仪卫中几个驯象,及御马监所畜之马,听见丝管之声,乱窜乱舞起来,叱之不止。”天子道:“凤仪兽舞,乃唐虞盛治所感;朕藐躬薄德,何堪上绍古帝?非素父及诸卿尽心辅朕,焉有今日耶?”素臣道:“陛下圣明之量,功德巍巍,臣等何补于万一!然所以上继唐、虞,成此郅治者,止在除灭佛、老一事,去万世民生之害,完天地好生之心,善气所感,休征斯集耳。”君臣感叹一回。那四只凤凰冲然遐举,渐入云霄。
礼部官启请天子行养老之礼,阁老、庶老分东西祗候殿下,天子降阶而立。素臣、刘健就位于西队之里,东南面,诸国老群趋而左,天子面北面,行一跪三叩礼。素臣、刘健率诸老,齐跪匍伏,俟天子拜起,复将转至中阶下,北面谢恩,内侍宣免。然后礼部、光禄令官,送入率性堂就飨。素臣一席,面西南,刘健面东南,诸老分二席,东西相向。天子又行养庶老之礼,诸老亦就位西阶之西,东南面,大子三揖,请老跪伏。复北面谢恩,内侍宣免。礼部、光禄寺官,送入各官学斋房就飨,共分十席,东西僉坐。
天子退至正心堂稍憩。国老、庶老飨毕谢恩,仍令内侍宣免。单召素臣、刘健进来,讲论时许,然后发驾还宫。百官陆续辞归。
外面国王、使臣,随礼部二司员进来,固请相见。素臣、刘健接入正心堂内,又是一番起跪,众人坐下。朝鲜使臣闵铎道:“公相功德隆盛,古今无匹。方才使臣等陪伺观礼,忽见凤凰从天而下,又见象蹄马足踹踏不止,竟与堂上众乐声应节合拍,此凤仪兽舞之休,非常瑞应,圣明治化,足以上媲唐、虞,我等何幸逢此盛会乎?各国君臣返国之日,将今日之事宣示民间,普天率土之人,有一个不想念大皇帝、感激公相的吗?那年大太师传谕我国严绝僧道,加以景司业及公相族叔文老爷,学校条款颁到之后,二事并行,国中百姓弃邪皈正。连耕田都偷着夜里功夫去读起书来,乡间小儿女,个个从书塾中出来,彬彬有札,开口便讲贤学问。五六年来,风俗竟变化完了。这不是公相的功德吗?”
天方国主道:“咱们国内,自唐朝以来,止知有默哈麦之教,算是佛教以外别辟一途的。那年闻得五印度圣人之教来,咱就遣派两个亲信到印度访问规模,始知原是中国云南派上的官员,创办一切,就要了些章程来。又由海道到粤东,购了两大船书籍回国,开起学堂,教些生徒,聘了一位广州府有名的老先生主持其事。不上一年,国中百姓觉得圣教上事事真实、语语亲切,一日不能离,终身不能尽。遂人人向着做去。国中荒地本多,平时蛇虎噬人,这二三年来,恶兽都不敢出,麒麟狮象之类倒常在田野中遇见,恰极驯扰,并无伤人之事。咱因此也同印度国王同来,并见天子威仪、公相功德,且请教些办事之法,回去整顿整顿。得逢盛会,何幸如之?”
闵铎道:“贵国僻在西方,化行俗美,已至如此,足见国*从心切,公相事业施行域外,将来欧罗巴洲闻风响应,皆国主导其先路也!”众国工、使臣都点头称善。
素臣谦让至再,同刘健送出。复与祭酒等官作别,分道回府。龙、麟、鹏、凤、犀、虎、鹰、鲤、豹亦先后归。水夫人见素臣并无傲容,才放了心。
自是天下日就太平,民生乐利,满朝文武,禀命素臣,天子言听计从。素臣却内不自安,惟有敬以持己,谦以接物,闲时听着水夫人教训,遇事小心,不敢有一毫意气,以故天下无事,而素臣愈觉操劳。是月,河决张秋,天子命刘大夏督治之。素臣引咎自劾,天子温谕慰辟。旋大夏疏导上流,河患遂已。素臣乃筹一劳永逸之法,条奏施行。
是年,素臣复生一女,名鱚。麟、鹤、鳌、犀各得一子。八年秋闱,古心四、五两子,中了经魁。文柔、文谨各生一子。素里又添三孙、二孙女。九年三月,会试出榜,古心两子俱获联捷。四月殿试,一在二甲,户部学习;一在三甲,掣得厂西知县。
是年府中,古心添一孙、一孙女,素臣添一女四孙,文麟、文鸾生两女。十年春间,古心五、六两子完婚,素臣女燕姐为皇子妃。十一年,天子纪元开秩,特降覃恩。二月,文鹤、文犀各举一子,文骥生女,名福。天子以明年九月夫人八十正寿,四公主与彪儿同年,均十七岁,欲于秋间遣嫁。
这日,素臣在阁,特召入殿,琐问家事,因道:“曩年素父五十寿辰,闻子孙叩拜,除外孙男女不计外,合侄男女侄孙等,共是百丁。迩来府中岁有添丁之喜,素父亲支共成多少?”素臣道:“那年尚并臣兄子孙计算,如今专就臣支而论,恰满百丁之数。”天子道:“素父年才五十余,子孙之盛.至于如此!目前府中有身者谅多,到明年太君八十,男丁可满百人矣!朕意遣第四女完婚。彪郎同年月尚有五人,并素父长孙均于秋间完婚,则明年祝太君寿时,定满白丁,且添云孙一代,岂非快事?朕为素父筹之熟矣!”
素臣领命而出,归告水夫人。诸夫人遂为彪、骏、旌、鲲、鼂、猊筹办吉期衣饰。凤姐、蛟吟亦为文甲、文由整备。天子择吉七月初十日,遣嫁四主。于是水夫人亦定十三、十五、十七、十九、二十一等日,为五孙完婚:先差人渡海通知天生夫妇,然后楚府及长卿、玉麟两家,以次送日;并选八月初一日,为文甲、文由双娶马赤瑛孪生之女过门。两月间,府中忙不开交。刚得清净,搪着乡试,文甲、文由同古心两孙入场。发榜,文甲中了房魁,文由中在一百名,古心两孙又俱报捷。秋冬之间,府中举九丁,二主、三主及文谨之妻尚怀妊过年。
十二年正月,天子为水夫人八十寿辰,特旨:各国献贡使臣留住京都,一体庆祝。并召文恩、锦囊、松纹各带眷属,回京都拜寿。二月会试,四人皆联捷,殿试之后,天子亲阅前列诸卷,见文甲三策最佳,书法亦工,欲为状元。次日,已将胪唱,文龙闻知,忙进内阁,约同于乔恳奏。天子不得已,改置二甲,特授编修。文由亦得馆职。文柔长子翰林,次子户部观政。
五月,二主、三主及东宅均各分娩,都是男丁。素臣见添丁甚旺,记得天子之言,暗数男丁,连东宅早逾百数,自己一支,止差四人。恰好诸媳内,尚有四人怀妊。因问田氏,始知均在六月,心中欢喜。果然各生一子,合成百丁之数。
到了七月初一日,天子特命怀恩宣旨府中道:“太君寿辰,太皇太后、皇后、皇妃均要亲祝;到正诞之日,天子驾临行辰。”素臣闻言惶恐,托怀恩代为奏辞,自已禀过水夫人,入朝恳奏。天子以反汗为嫌,执意不允,遂定于八月初一日到府,初二日后妃等降临,避过正日,不拘祝寿仪节,只算赏玩浴日园,观看四灵,以后便是皇太子等庆祝。
初一日辰刻,天子驾到,素臣率子孙跪接,古心一支亦随班朝见。天子欲请水夫人出堂拜寿,古心、素臣泣求,天子始在中堂朝上行四拜礼,众子孙跟着跪起。礼毕设飨,古心、素臣、文柔、文龙四席,北面敬陪。席散游园,四灵都来朝见,那两凤更是依着御座,辗转而舞。天子大加称赏,因向素臣道:“朕在东宫之日,尝随太皇后临幸苑同,那时所畜珍禽异兽,不为不多,却无如此驯扰,往往穿笼出柙,致惊朕躬。今御园中,四灵之外,尚多猛兽。竟无不听人调弄,耦俱无猜。不意素父园中也是如此。岂物性改常欤?不过除灭佛、老,去天地间之杀机,生意弥纶,生气洋溢,万物各遂其性,处园囿无异林藪,故与人善气相迎,机心悉化;而素父子孙之盛,犹其显焉者也?”素臣谦谢,复陪天子周览园中,直至日落,发驾回宫。
次日早晨,府中内眷自水夫人以下,均各梳洗,穿好朝服,祗堂候于补衮堂上。日色将午,太皇太后、皇后、皇妃凤辇次第到门,各人跪接进来。后妃等就要行礼,水夫人辞不敢当。良久议定,太皇太后西向,水夫人东向,彼此平持四拜。皇后、皇妃与水夫人朝上并拜四拜。次及阮氏、田氏诸媳,诸孙媳、女、曾孙女,均以臣礼分班叩见。
礼毕,退至安乐窝设飨。大皇太后居中,正席;皇后东席,南向;皇妃西席,稍东向;水夫人朝上,主席;阮氏、田氏分坐两旁,退后一尺;璇姑等五人,僉坐田氏之旁,四公主僉坐阮氏之旁。席间,各叙家常,开怀畅饮。说起四灵,水夫人归美太皇大后辅天育圣功德,太皇太后推尊水夫人,各相谦让。
丫鬟仆妇禀知,围碟已设园中。水夫人请后妃等游园赏玩。各坐软轿到万花楼就席。天气晴和,余暑尽退,园中万鸟翔集,音韵铿锵,笙簧钟磬之声,相间而作,宛如韶、濩之乐、龙麟率百兽而舞,池内龟鼂諸物,均昂首唼喋。坐至时许,凤凰直进亭中,望后妃坐处而立,张翎摆尾,劈出采毛,宛然孔雀锦屏,不过稍为小些。那些和鸣之鸟,也跟过来,一阵繁音,辨不清几种啼声。
水夫人请后妃下阶散步,众鸟随人而起,愈集愈多,细观柳阴上下,飞鸣跳跃,络绎纵横,太皇太后都喜到尽情。回至万花楼,令宫女采毬子桂花,合簪凤冠之上。喜笑入席,猜谜行令,尽欢方散。出至补衮堂,忽见神芝,重复留步聚观,赞不容口。太皇太后道:“老身自入宫后,欣赏之乐,无逾今日者矣!”水夫人等送驾后,回至补衮堂,见御题匾额,是《德配坤元》四字;屏门堂柱,各挂一副对联,是:
膝饶孙曾,具百官之富,积厚流光,四世一堂歌八轶;
心通洙泗,积千圣之传,诚中形外,九州万户祝三多。
至耄而手不释诗书,式谷贻孙,声教讫乎东西南北,聿创一朝之大业;
垂危而心独忧老佛,遣言誡子,驱除遍乎侯甸要荒,永开万世之太年。
水夫人看完,神色变异。再看到对旁小款,是“弘治十二年己未仲秋,恭祝镇国卫圣慈寿宣成文水太君八秩大寿,皇帝祐樘熏沐拜手谨题并书”,不觉汗流浃背,浑身战粟,头晕目眩,望后欲倒。正是:
德当盛处心逾畏,宠到深时受愈惊。
总评:
素臣先得之五子,已俱出笔表之,而婿尚无闻,于东方鵠发之举一例以其余也。有志竟成,较龙、麟等科名,有过之无不及者,孰谓科甲之林,非一木可较长絜短哉?
素臣寿日,诸子孙行礼,为水夫人八十大庆作一小引,而母子俱流泪不已,使蹊径一开,即《檀弓》之善颂善祷!
致泰在为,保泰在守,此经生常论,言《易》者皆宗之。水夫人独云:“裁成辅相,致泰以此,保泰亦以此。”且云:“守之力多,为之功缺,即无以来泰。而城复于隍之象,踵至立见。”是何等见识!当采入注疏,以补程、朱所未备。
以孟子“不违农时”两节,为裁成辅相之实政;以至诚无息,立坚贞之体;以远佞人,致艰贞之用;而严绝需于酒食,益鼂勿违诸象,占以谨守“艰贞”二字,而总完一保泰之道。疏泰到者,从未有如此卓识,如此通论。缘理学、经济具足于中,故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也。真不虚女圣人之目!
临雍一段,全抄《汉书》。不知何以读《汉书》辄废然欲睡,读此书即超然神往也。当子范史中删劫、归还此书,勿任龌龈之桓荣夸诸生以稽古之力!
由临雍而作乐,其原却从改定政令、减轻赋役一段酝酿出来,至乐成而凤仪兽舞。上绍、大韶,只就国王、使臣点染,便觉神妙无穷。顾虎头于颊上添写三毫,即是此法!
琐叙素臣生子添孙、中科登甲,皆为辟除佛老衬染,故于天子庆寿时,以去杀机一语点之。点虽止半,全者可知,非徒为文氏谱子孙科名也。
天方在西域回部,波斯爱乌罕之西,为亚细亚之西边尽海处。素臣正寿,已与庆文,则印度、西藏一带之崇尚圣教,更不等言。文于前回文麟西征,独略印度,而于此回天方国主口中发明其事,不待补叙而已无不补叙,此乃避实就虚之法。
“天地之大德曰生”一段,实实指出佛老之罪,实实指出天地之心。天地以并生并育为量,故虽深恶痛绝,亦如枭鸟獍兽,任其食父食母,而未加以雷霆之诛,岂佛老之愿力足以与天地相抗乎?读之如拨云雾见青天,一切尘垢秕糠之见,都消化净尽!
喜之至、幸之甚两层,是常理常事,即至情至理。此大顺之征所由,驾舜、禹、汤、文而上也。今时佛老之说,至深且久矣,苟有圣君贤相慨然起而除灭之,其得福必如书所云云,可以操券而致。或调佛老之中于人心者,既深且久,灭之非易,此书亦徒托空言耳。余谓既有此书,即有除灭之法;既有此法,即有除灭之时。盖自此书出,而佛老之教如厝火积薪,涉渊履冰,刻刻皆焚溺之时矣,能保其终于不灭哉?
匾额对联款式,俱尊崇宠礼,至顶壁一层,汗流头晕目眩,亦惭惶恐惧。至顶壁一层,看去似各尽其道。而非尊礼至此极无以见水夫人之大德;非渐惧至此极无以见水夫人之小心,总是出色为水夫人也。必有是母方有是子,方能除灭佛老。然则极写水夫人,极写素臣也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