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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回 帚木

正文 第二回 帚木 (第2/2页)

“这个女子倘若还存活在这无常的人世间,想必徘徊在无依无靠的艰辛中饱受生活煎熬。回想当初我十分怜爱她,她若跟我吐露些怨恨的话语,哪怕缠住我不放,让我上心惦念,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浪迹天涯含辛茹苦呢。她若能那样做的话,我也就不会经常在她那里绝迹,我会把她看作难以割舍的恋人,设法永久照顾她。那个孩子很可爱,我千方百计想把他找到,可是至今连他的住所在哪里都不得而知。这种情况才真正像刚才你所说的那种无常靠不住女子的例子吧。这女子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内心中却怨恨我冷酷薄情,我却一直没有察觉,只觉得内心还深深地怀念她,想来这种感情终于也成了无济于事的一厢情愿的单相思。最近我开始逐渐将她忘却,但我想她可能还忘不了我,不时还会在某个傍晚暗自悲伤,痛心疾首的。这样的女子也是一个例子,这样的女子当真是靠不住,不能成为长相厮守的永久伴侣。
  
  “因此刚才谈到的那种爱叨唠的女子,她对丈夫却能无微不至地照顾,这点虽然令人难以忘怀,可是面对她时,她那种没完没了的叨唠劲儿,实在令人讨厌,搞不好的话,丈夫甚至会舍弃她。还有那种抚琴能手的才女,她那轻浮的举止恐怕也难以宽恕吧。再有就是刚才谈到的那种妒忌心过重的女子靠不住,可是这样说是否也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呢?说来说去,人世间究竟哪种女子才算是最好,都难以定论。如此逐一地挑出来加以比较,也难以判定孰优孰劣。只具备像刚才所说的人们的优点,却没有夹杂任何缺点的女子,上哪儿去才能找到呢?如此说来,就只有去追求吉祥天女了,可又觉得吉祥天女佛教气味太重,令人敬而远之,终究难以接近啊!”他的话引起众人一片笑声。
  
  头中将催促藤式部丞说:“你那里一定有非同凡响的有趣的故事吧?说些来听听嘛。”藤式部丞说:“像我这种下之又下的伙伴,能有什么值得一听的故事呢?!”他虽然这么说了,可是头中将还是认真地催促道:“快说快说!”
  
  藤式部丞一边寻思着:“说什么好呢?”一边启齿道:“当我还是个书生的时候,倒是遇见过一个贤惠女子,诚如左马头刚才所说的可靠女子的实例,此女子对公务方面也精通,是个很好的可与她商量办事的对象。在私生活方面,她深深懂得为人处世须知的道理,处世用心深沉,细心周到。在才学方面,甚至能使那些不上不下的文章博士感到汗颜,对任何问题甚至能说得让对方无法张口。
  
  “情况是这样的,我曾到过一个文章博士家里,请他教授汉诗文等学问。当时我听说这位博士有几个女儿,我找到机会就向其中一个女儿求爱。她父母知道了,就办起酒席来,举杯庆祝。文章博士还吟咏了‘听我歌两途’的诗句让我听。其实我同这个女子的感情并不十分融洽,但又不好辜负她父母的一番好意,只得和她勉强维持关系。这期间,这女子对我关照备至,枕边私语,也都是教我有关学问之事,以及将来为朝廷命官须知的路数等知识。她的消息很灵通,给我的书信也专用汉文没有掺入假名,郑重其事地书写,这种缘分着实难以割绝。我以她为师,学到一些拙劣的诗文,她对我的这份恩师之情,令我至今也难以忘怀。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意把她当作可靠的可爱妻子,因为像我这样一个无才学的男人,万一有什么不端的举止,让她看到,那多难为情啊!更何况对于像你们这样的贵公子来说,如此活泼伶俐、办事干净利落的女子,能派上什么用场呢?虽然我也觉得娶这样的女子为妻,不太合适,但心中又很惦挂,难以割舍,还是被前世的宿缘所吸引,终于和她结成夫妻。看来,男子这种人,真没用,太缺心眼儿啦!”他说着突然打住,头中将想让他接着说下去,便恭维道:“嘿!这是个蛮有意思的女子嘛。”藤式部丞尽管明知这是捧场的话,却故意洋洋自得地接着说:
  
  “就这样,曾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到她家去,后来有个机会要到她家附近那带,于是我顺便造访她家,她却不是一如既往地让我无隔阂地走进她房间会面,而是岂有此理地让我隔着幔帐和她对话。我心想大概是我久未到她家,她生气而向我闹别扭吧,我心里也觉得很不痛快,甚至想,既然如此,不如趁此机会分手算了。可是这位才女先生,她才不稀里糊涂地表露吃醋的模样,她表现得通情达理,毫无怨恨我的意思。于是,只听见她扬声快言快语地说:‘妾身近来因患难以忍受的重伤风,服用了祛除极热的草药,因此身上有一股巨臭味,故而不便直面于君,虽然不能直接对面与君交谈,但君若有需要妾办的事,请尽管吩咐。’那语气诚然充满情爱,十分恳切。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就想走开。她大概觉得这样对我未免太怠慢了吧,只听见她扬声说道:‘待妾这身恶臭祛除后,请君再来。’对此,我如若当作耳旁风,又觉得她太可怜;若驻步停留下来,那股巨臭的大蒜味,扑鼻而来,实在令人受不了,于是我便想逃脱此境地,匆匆撂下一首歌曰:
  
  ‘蜘蛛预兆夕夫来,
  
  蒜味竟把郎支开。
  
  你这算是哪门子借口?’我没等话音落地就跑了出来,这女子遣人追赶上来,并送上她给我的即席答歌,曰:
  
  君若夜夜来共欢,
  
  昼间承爱又何妨。
  
  她答歌如此迅速,真不愧是一位才女,不是吗?”他慢条斯理地说。头中将等人感到愕然,“你撒谎吧?”他们说着笑了起来。有的轻蔑地说:“世间怎么竟有这种女子,与其和她相处,还不如老老实实地与鬼做伴更好呢。真令人毛骨悚然。”有的说:“实在荒谬绝伦。”有的蔑视讨厌藤式部丞并责备他说:“再说些好听的故事好不好?”藤式部丞说:“我哪还有比这个更稀奇的故事呀!”说着从源氏公子的值宿所淑景舍退了出来。
  
  左马头接着刚才学者女子的话题说:“所有根性恶劣的男子或女子,都恨不得把自己仅有的一星半点知识,全部外露,好显摆自己,我觉得这才是最可怜的。作为一个女子而潜心去研究三史、五经等高深的学问,反而没有魅力。我并不是说,正因为是个女子,所以全然没必要去了解关于世间一般的公事或私事的知识,我是说,即使不刻意去钻研学问,只要有点才能爱动脑筋的人,耳濡目染,自然也能获得很多知识的。在自以为有学问的女子当中,有的人汉字写得非常流畅,就连给同是女子却觉得文书还是少些汉字为好的女友写信时,通篇书信也有一半以上是用难懂的汉字来表达的,不由得令收信女友觉得遗憾地想道:‘真讨厌呀,这方面为何不用更温柔的文字来书写呢?!’写信人可能并不觉得怎样,可是收信者读来就觉得语调生硬,仿佛在故意装腔作势。这种情况,在身份高者群中,大有人在。
  
  “另外,有的人自鸣得意,自以为自己懂得咏歌,不知不觉间成了歌的俘虏,总爱用有趣的典故作为咏歌的开头发句,荒唐透顶地不顾场合是否合适,故弄玄虚地给人赠歌,承受歌一方若不答歌,就显得不懂情趣,而对不擅此道的人,岂不难为人令人难堪吗?特别是在节宴上,例如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匆匆忙忙急于进宫参贺,哪顾得上思考什么节气的象征物菖兰时,就潦草地以菖兰草根为双关语,咏了一首麻烦的歌。又如在九月九日重阳节宴的筵席上,首先只顾绞尽脑汁思索艰难深奥的汉诗趣旨,无暇顾及其他时,把菊花上的露珠比作泪珠,咏歌赠人,迫使人家不得不勉强答歌。其实事后慢慢回味,觉得此歌既有韵味又有情趣,只是由于吟咏的场合错误,时间不恰当,难怪不被人家重视。不想想是在什么情况下,就咏歌赠人,这样做看来是太缺乏思考了。万事都应该想想‘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看时间、地点是否合适就贸然行事的人,最好还是不要装腔作势、显摆风流姿态,反而平安无事。即使心知肚明的事,脸上也要装傻,纵然想倾吐为快的话语,也要含蓄地留下一两句的余地才好。”
  
  这时候,源氏公子心中不断思念的只有一个人。他想:“这个人无不足之处,也没有过分的地方,真是难能可贵啊!”想到此不由得心情郁闷。这雨夜品评,说来说去,结局还是没有定论。最后陷入漫无边际的杂谈,直至天明。
  
  好不容易今天天气晴朗。源氏公子觉得自己总是这样闭居宫中,让左大臣担心,确实蛮可怜的。于是请准出宫,前往左大臣宅邸。观赏大宅邸的景色,特别是探望妻子葵姬,她心情舒畅,品格高雅,谦虚和蔼,分寸得体,无懈可击。他想:“这正符合左马头等人所说的难以割舍,毫不轻浮,可作为忠实妻子的重要人选,的确是可靠的人吧。”但又觉得她过于端庄严肃,很难与她融洽交谈,总觉得她一本正经让你感到相形见绌,这真是美中不足。于是,他就同中纳言、中务等优秀而又貌美的年轻侍女们聊天、开玩笑。时值梅雨期过后天放晴,气候闷热,源氏公子的装束也因闷热而不拘礼节地随便些,那姿态比往常更显得潇洒自若,吸引住侍女们的目光,使她们百看不厌。这时候,左大臣来了,他看见源氏公子穿着便装,不好意思直接面对他,于是隔着幔帐坐下与他交谈。源氏公子哭丧着脸说道:“这么热的天气,还要隔着幔帐……”侍女们望见他这副模样,一个个都笑了。源氏公子制止她们说:“哦,安静些!”说着靠在凭肘几上,那姿态格外舒适安闲。
  
  傍黑时分,侍女们说:“今宵从皇宫到这里,恰巧是中神漫游的方向。”源氏公子说:“原来如此,难怪宫中总避忌此方向,这么说来二条院也是这个方向,叫我上哪儿去回避呢?真是太令人烦恼啊!”说着就想就寝。侍女们不约而同地说:“这可不好。”其时又有个侍女禀告说:“侍臣中有一位常进出的亲信,是纪伊国守,他家坐落在中川一带,最近将江水引进庭院的池子、小溪里,是个非常凉爽的地方。”话音刚落,源氏公子就说:“那太好了。我情绪不佳,必须找个能让牛车直接进得去的去处才好。”其实,若论悄悄前往幽会的恋人之处,可供回避不吉利方向的歇宿地方,无疑很多,不过,他担心自己阔别许久没有到左大臣家来,如今来了又急着走,妻子葵姬心中可能会想:“他是特意挑避忌不吉利方向的日子来,而后匆匆离开到别的地方去的。”这样,自己不免觉得对不住她。于是就对纪伊守说要到他家去歇宿之事,纪伊守当场接受了,可是,退下来之后,纪伊守秘密地对身边的随从担心地说:“父亲伊豫介朝臣家,在办斋戒之事,那边的妇女们都转移到我家来借宿,地方狭窄,会不会造成对源氏公子有失礼的地方?实在令人担心呀。”此话被源氏公子听见后,源氏公子说:“人多的地方很好嘛。在远离女子的地方投宿,我还觉得害怕呢,我只需在幔帐的后面歇宿便可。”随从的人们说:“如此说来,那去处正是很合适的投宿之地。”遂派使者前往纪伊守家通报。源氏公子心想:“要在极其秘密的状态下行事,不要特别张扬。”于是急匆匆地出门,因此,连左大臣那里也没有前去打声招呼,只带了几个亲信陪同前往。
  
  纪伊守颇感为难地说:“太仓促了!”可是随从们谁都没有理会他。不管怎么说,纪伊守还是让人把正殿朝阳的房间拾掇干净,及时地齐备了诸多用品,供源氏公子暂时歇宿。这里的造园意向,诸如引川水注入庭院的池塘溪流等,颇具情趣。四周围上篱笆,洋溢着农家风味,精心栽种着花草树木的庭院,也令人赏心悦目。凉风习习,不知从哪里传来悠扬的虫鸣声,萤火虫星星点点交错飞舞,一派情趣盎然的景象。随从的人们都在从游廊下面流出来的泉水边上落座,一边俯视流水一边喝酒。主人纪伊守也为款待客人,张罗酒菜,宛如风俗歌《珠帘》中所唱“微微摇动的,海岸边收割的裙带菜”,忙着走来走去招呼客人。这时,源氏公子悠闲地观赏四周的景色,想起那天雨夜品评中提到的,中富之家的女子,大概就是这一带人家那样的吧。源氏公子以前曾耳闻此间有个品格高尚的女子,他很想一睹此女子的尊容,故洗耳静听四周动静,听得正殿西面的厢房里似乎有人声。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年轻女子的说话声,听来也觉得蛮悦耳。大概是顾忌到有客人在,特意压低声音说说笑笑,那情景令人感到,显然有几分刻意做作。这房间的格子窗本来是开着的。纪伊守生怕对客人失礼,叫关上了。室内点灯,妇女们的身影映现在纸隔扇上。源氏公子悄悄地走近前去,想窥视一下室内,但纸隔扇无缝隙,只好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听见她们似乎都集中在这近处的里间,窃窃私语,隐约可闻,原来她们是在议论他。其中有一人说:
  
  “这位公子真是个非常正派的人,可惜早早就娶定了一位不甚惬意的妻子,可叹美中不足啊!不过,听说他经常是一找到好机会,就悄悄地前去与中意的恋人幽会呐。”源氏公子听到此话后,心中不禁吓了一跳,他惦挂着自己恋慕的藤壶妃子,他担心这些女子在这样的说话场合,万一泄漏出自己与藤壶妃子的事,势必形成流言,当这种传闻传到自己耳朵里时,可怎么办。不过,幸亏她们没有谈及什么特别的事,因此他听到半截就不再听下去。源氏公子还听见她们谈到他给式部卿亲王的千金赠送牵牛花时的赠歌,她们说的与事实有些不符。源氏公子想:“这些女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无所顾忌地胡乱吟歌,即使见面也会觉得不过尔尔吧。”
  
  这时,纪伊守来了,他加挂灯笼,挑明灯火,端出水果来。源氏公子问道:“你家的‘幔帐’挂得怎么样了?这方面如若张罗不周,可就是不风流的主人啦。”纪伊守立即回答说:“真是‘丰盛肴馔何其多’啊!”说着显得拘谨惶恐。
  
  源氏公子在靠近房间一头安置的双层铺席的铺垫上,作短暂假寐似的歇息,因此,随从的人们也安静地入睡了。
  
  且说这家主人纪伊守,有好几个蛮可爱的孩子。其中有当殿上童的,也有源氏公子在殿上居室里很面熟的侍童,还有伊豫介的孩子。在众多孩子当中,有一个仪态格外文雅、约莫十二三岁的孩子,源氏公子问:“那是谁家的孩子?”纪伊守回答说:“这是已故卫门督的小儿子小君,从小得到他父亲的格外疼爱,可怜幼小年纪就丧父,只得投靠嫁到这边来的姐姐空蝉,如今就在这里姐夫伊豫介家住下,看样子这孩子将来可望造就成个有学问的人,是个不错的孩子,他很想当殿上童,只因本家无人提携举荐,至今尚未能顺利地如愿以偿。”
  
  源氏公子说:“这太可怜了呀。这孩子的姐姐,就是你的后母啰。”
  
  纪伊守答:“是的。”
  
  源氏公子说:“你有个年龄很不相称的后母呀。我父皇以前似乎也知道此人的事,曾询问:‘卫门督曾密奏过,欲将女儿送进宫侍候,那女子现在怎样了?’男女之间的缘分这种事是无法预见的,是不可知的呀!”他说了一番相当老成的话。
  
  纪伊守说:“她也是出于无奈才嫁过来的。论及男女的缘分问题,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真是渺茫不可知啊。特别是女子的命运,更是飘渺无着,实在令人同情。”
  
  源氏公子说:“听说伊豫介很珍惜她,待她宛如自己的主人似的重视,是吗?”
  
  “这是自然的了。似乎奉为自己独占的主人,尊崇得很。那样的年纪了,未免显得过于好色,以至引起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很不服气。”纪伊守说。
  
  “正因如此,他才不将她让给像你们那样的年龄合适又趋时的人。那个伊豫介尽管上了年纪,却很有风度,显得还很年轻呢。”源氏公子与他交谈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女子现住何处?”
  
  “我让她们都搬到下房去住,她可能还来不及迁走。”纪伊守说。
  
  源氏公子的随从们,可能因酒劲发作,都在廊檐下的走廊上躺倒熟睡,鸦雀无声。
  
  源氏公子尽管与纪伊守交谈得很融洽,可是怎么也睡不着,甚至觉得独睡太没意思了,他目光清明,心想:“北面隔扇的那边住着女子,那里大概就是我们刚才议论的那个女子深藏的居室吧。可怜的人呀。”他惦挂着她,并从容地起身,侧耳静听,听见刚才还在这一带的那个卫门督的小儿子用嘶哑却蛮可爱的声音询问道:“嗳!你现在哪里?”答声说:“在这儿躺着呢,客人就寝了吧?我原来担心,以为很靠近客人的寝所,现在看来相隔得还很远。”她那躺在卧铺里不加粉饰的声音,酷似那个孩子的声音,听其声就可以断定这是那个孩子的姐姐的声音。“客人在厢房里就寝了,我第一次拜见了传闻中的源氏公子的尊容,他的容貌的确如传闻所说,是非常俊秀啊!”弟弟悄悄地说。“倘若是白天,我也想从缝隙里一睹他尊颜呢。”姐姐困倦地说,她似乎是把脸蒙在被窝里发出来的语声。源氏公子觉得她太不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哪怕再热心地向她弟弟多问几句也好啊。他深感乏味。又听见她弟弟说:“我在那头睡。啊!真黑。”说着似乎是在把灯火挑明些。这女子似乎就睡在那紧关着的隔扇出入口的斜对过处。只听见她说:“中将君上哪儿去了?我觉得身边没人有点害怕呀。”睡在门外较低处的人们回答说:“她到下房那边泡澡去了,马上就会回来的。”
  
  不久,大家都熟睡,安静了下来。源氏公子试着将纸隔扇上的铁钩弄开,看见对面的隔扇门没有扣上铁钩,他悄悄地拉开隔扇门,只见隔扇的出入口处,立着围屏幔帐,灯火昏暗,凭借这丝光线,他看见室内安置有唐式柜子等器具,杂乱无章,他就从中穿行通过,走进刚才似乎有人的地方,一看,只见那女子独自躺着,她身材的确很娇小。
  
  源氏公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终于伸手将她盖在身上的衣服掀开。这空蝉以为是她刚才叫的那个侍女中将回来了,却听见源氏公子说:“刚才你叫中将,我正是近卫中将,想必你会了解我暗自爱慕你的一片心吧……”空蝉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像遭到袭击般“呀”地惊叫了一声,然而源氏公子的衣袖已挡着她的脸,所以外面不会听见。源氏公子对她说:“事情来得太唐突,你可能以为我是个轻浮者一时心血来潮,这也难怪。其实多年来我心中一直在爱慕你,总想和你倾吐衷肠,苦无机缘。今夜幸得邂逅,万望视为缘分匪浅。”话说得委婉柔和,仪态又俊美动人,连鬼神听了恐怕都不会兴妖作怪,何况又不能不体面地高喊:“这里有怪人!”只觉得心中憋闷,想到此等违背妇道之事,更觉得卑鄙,她仿佛奄奄一息有气无力地说:“你认错人了吧。”她那无路可走痛不欲生的神态,实在令人心痛,又觉得很可爱。源氏公子觉得她美极了,回答道:“哪能认错人,恋心所系,引领我不由自主地前来,令你感到意外,以至装糊涂的吧。我决非带着轻浮的心情前来见你,我只是想向你倾吐平素思恋你的心情而已。”说着将身材娇小的她一把抱了起来,刚走到隔扇门口正想出去的时候,刚才空蝉呼唤的那个侍女中将迎面走了进来,源氏公子喊了一声:“喂喂!”侍女觉得奇怪,在黑暗中用手摸索着走了过来,她觉得有一股浓烈的芳香扑面而来,这股甜美的香味使她意识到此人必是源氏公子。由于事出突然,中将惊恐万状,困惑不解,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想:“对方若是个普通人,大可以有法子粗野地从对方的手里把女主人硬抢回来,可是这样一来,又恐惊动大家,招来误解,何况对方又是源氏公子,这可怎么好……”她心神不定,只得无奈地尾随其后,源氏公子则泰然自若地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隔扇门时吩咐中将说:“黎明时分,你来接她吧。”空蝉心想,中将不知会怎么想呢!一想到此,空蝉感到比死还难受,她出了一身冷汗,显得异常痛苦,源氏公子见状,虽然觉得她怪可怜的,但还是照例用不知哪里学来的诱惑人的话,力图用深情爱慕的情感去打动她,万般柔情地安慰她,可是空蝉还是碍于自己是有夫之妇,觉得的确很卑鄙,她说:
  
  “我只觉得似乎是一场梦。虽然我身份卑微,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可是你如此藐视我,不能不令我觉得你的心思,为什么如此浅薄,像我这样一个有夫之妇,还是有这种身份的人的立场啊!”她对源氏公子如此无理的强求,深感无情和难过,她的这副模样使源氏公子觉得她实在可爱,她那端庄的态度又使他自惭形秽,源氏公子回答道:“我是个阅历不深者,还不知道什么是身份,你把我看成世间一般的轻浮者,未免太无情。你可能也听说了,我迄今从未曾做过无理强求的好色之事,今天与你邂逅,可能是前世宿缘所注定的吧,你如此疏远我,也许不无道理,我不能怪你,今天发生的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认真地说了许多话,然而空蝉面对这位无与伦比的优秀的源氏公子,自觉身份卑微,羞于与他融洽相处,内心深感苦闷。她心想:“我不如装作一个不解风情、不合他意的生硬女子,让他觉得我是个不谙情爱之道、不值得交谈的无聊者吧。”于是故意摆出一副冷漠的神态。
  
  空蝉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个婀娜纤弱的女子,内心却很坚强,宛如一株细弱的嫩竹,看似要折断的样子,其实不可能折断。此刻,空蝉当真感到恼火,诚然内心负疚,她对源氏公子的这种非礼行为,感到无比伤心,她低声哭泣,那模样确实非常可怜。源氏公子心想:“我虽然对她有过意不去的地方,可是,就这样白白放过此番邂逅的机会,岂不太遗憾了吗?!”空蝉始终对源氏公子的非礼行为耿耿于怀,态度无情。源氏公子满心哀怨地说:“为什么把我看作那么讨厌的人,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如此意外地相遇是一种深深的缘分吗?你装作全然不解男女间情爱之事,实在令我感到痛苦。”
  
  空蝉答道:“说实在的,我这不幸之身,如若在尚未嫁人的少女时代,能够接受你的恩爱,哪怕是出自非分的自我陶醉,我也许还能指望着有朝一日获得你的持久宠爱,聊以自我安慰。然而,如今我已是有夫之妇,一想到就这样要与你结成短暂无常的露水姻缘,不由得内心感到无比纷乱和困惑。现在‘事已至此无奈何’,请你务必不要将与我邂逅的事泄露出去啊!”她说着陷入沉思,这情状使源氏公子觉得她说的诚然在理。于是恳切地向她作了种种保证,并多方地安慰她。
  
  雄鸡打鸣报晓了。随从人员一个个醒来,有的说:“昨夜睡得可真熟呀。来,快把车子备好拉出去。”纪伊守也出来了,他说:“又不是女眷出门避凶,公子回宫,何必非要赶在天色未明时分匆匆动身嘛。”源氏公子心想:“像这样顺便造访的机会,恐怕今后很难再有,也没有理由特意来见面,要写彼此赠答的信笺,确实也很困难。”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很痛心。
  
  在里间的侍女中将也出来迎接女主人了,她看见源氏公子还不愿快快放还女主人,觉得非常为难,尽管源氏公子已答应放手,可是又把女主人留住。源氏公子对空蝉说道:“今后我们如何才能互通信息呢?昨夜你那世间罕见的痛苦之心,以及十分恋慕你的我那一片心,都将成为非同一般的两人的回忆,种种情状都是世间稀罕的例子啊!”说着潸潸泪下,那神态实在艳美。雄鸡不时打鸣,源氏公子心慌意乱,吟歌曰:
  
  怨君无情言未尽,
  
  雄鸡何苦催人紧。
  
  空蝉想到自己的身世和遭遇,觉得自己与源氏公子太不般配了,心中不免惭愧万分:难得源氏公子如此关爱我,却引不起我任何感觉。她心中总在想着那粗俗的、不惬意的、令人蔑视的伊豫介的事,“他会不会在梦中梦见我昨夜的事呢?”想及此,一阵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她咏歌曰:
  
  悲叹身世不觉晓,
  
  苦境别离热泪浇。
  
  眼见天色放明,源氏公子把空蝉送至隔扇的出入口处。房间内外人声杂沓,源氏公子把隔扇门关上,与空蝉分别后回到卧铺上来时,心神不定,心情格外寂寞,觉得这一层隔扇宛如“银河关”。
  
  源氏公子身穿便装,来到南面的栏杆边,眺望庭园片刻。侍女们急忙将朝西的格子窗门吊起,似乎有人在窥视源氏公子的尊容。在走廊的中段处,立着一道屏风,因此她们只能从屏风的上方,隐约望见源氏公子的姿影,其中也有个性轻浮的侍女,窥见那俊美的身影,似乎看得入迷,甚至沁入她们的肺腑。
  
  黎明的下弦残月的余辉逐渐暗淡,不过,景物的轮廓还是能清楚地望见的,反而呈现一派具有风情的清晨景致。苍穹的景色本无任何定评,只因观赏者的心情不同而反应各异,有人觉得妖娆,有人觉得可怕。源氏公子内心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恋情,面对着这般饶有情趣的景致,越发伤心和痛苦,他想:“今后恐怕连捎个口信的机会都不会有了!”他依依不舍,不时回首张望地离开了此地。
  
  源氏公子回到左大臣宅邸后,无法立即成眠,心想:“再也无法与她相会了,不知她此刻心中作何感想?!”他不禁为她于心感到不安。他想起那天雨夜品评的事,觉得她虽然没有特别优秀之处,不过看上去有修养,也很顺眼,无懈可击,大概属于中流阶层的人吧。诚如见识广博的左马头所说的。
  
  源氏公子最近一直在左大臣宅邸住下。此后,他没有与空蝉通过任何信息,觉得未免太绝情,他觉得她非常令人怜爱,他惦挂着她,内心痛苦之余便把纪伊守找来。源氏公子对他说道:“能不能把前些日子谈到的中纳言卫门督的儿子小君给我呢?我觉得这孩子很招人喜欢,因此我想把他安置到我身边来,然后由我来向父皇举荐,让他当殿上侍童。”
  
  纪伊守道:“承蒙关照不胜感激,我将向那孩子的姐姐转告您的这番好意。”源氏公子一听到“那孩子的姐姐”这句话,心里不禁怦怦跳,他问道:“那位姐姐没有生个你的异母弟弟吗?”
  
  “没有,她嫁给家父才两年。她觉得自己违背了她父亲希望她入宫的遗言,而悲伤叹息,听说她对眼下的境遇很不满意。”
  
  “真令人同情啊!外间传闻说她是个相当标致的人,确实是很美吗?”
  
  纪伊守答道:“长相似乎很不错,不过,我与她很疏远,正如世间所说的,对继母是不便亲近的。”
  
  此后过了五六天,纪伊守就把那孩子小君领来了。源氏公子仔细端详了一番,觉得这孩子虽说不是十全十美,不过总觉得他有艳丽之处,有贵人相,是可期待的人。
  
  源氏公子把小君招呼进帘内来,非常亲切地与他交谈。小君的童心深深地感激并很高兴。源氏公子也详细地询问了有关他姐姐空蝉的事,无关紧要的事他都一一作答了,有时也显得腼腆地沉默下来,因此,源氏公子也不好穷追下去,但是源氏公子还是把话说得让小君意识到他和自己的姐姐是很相熟的。小君也渐渐约略领会到:“哦,原来他们之间有这层关系呀。”小君虽然感到意外,但是在他的童心里也没有更深入地思考未来将会如何。不久,小君带着源氏公子的信到姐姐这里来,空蝉深感卑鄙,自怜而落泪。但又顾忌在弟弟面前,会否引起他有别的想法,很不体面,可是心中却又想看信,于是把信展开挡住了脸来阅读。信写得很长,其中有首歌曰:
  
  “嗟叹旧梦难重做,
  
  望眼欲穿再蹉跎。
  
  ‘长夜不眠’啊!”这信文风潇洒,字迹秀美夺目,空蝉不由得泪眼模糊,只恨自己因缘浅薄,再加上这件伤心事,想想自己不幸的命运,不胜悲伤,就躺了下来。
  
  翌日,源氏公子那边召唤小君回去,小君临走前向姐姐讨回信,姐姐说:“你就说:‘这里没有拜读此函的人。’”小君微笑着说:“他没有弄错人,我怎么好对他这样说呢。”空蝉感到自愧,心想:“看来,他把详情都告诉这孩子了。”想到这些,她内心无比难过,责备说:“算了,小孩子家,不要说老成话,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上殿去了。”小君答道:“他召我回去,我怎能不去呢。”说着就走了。
  
  纪伊守也是个好色的人,他对这位年轻貌美的继母,觉得太可惜了,有心要取悦于她以便接近她,因此也巴结小君,很重视地来回接送他。今天也如此。
  
  源氏公子把小君召到身边来,埋怨地说道:“昨日一整天我都在等你,可你还是不把我的事当事呀!”小君只顾面红耳赤。源氏公子问道:“回信呢?”小君只好如此这般地据实禀报。源氏公子说:“你这孩子靠不住呀,这算什么事嘛。”说着又叫他再送去一封信。源氏公子还对小君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姐姐在认识那个伊豫介老人之前,就和我相识了。不过,她嫌我脖子细细弱不禁风的姿容靠不住,就嫁给体格健壮可照顾她生活的老人,她就是这样地欺负我。尽管如此,你还是做我的孩子吧。你姐姐依靠的那个老人,寿命也不会太长的。”小君心想:“哦,原来如此,姐姐舍弃这样一位公子,未免太过分了。”小君显出颇同情源氏公子的神情,源氏公子看在眼里,觉得十分可爱。此后,源氏公子经常安置小君在自己身边,不时带他进宫,还让自己的裁缝所为他量身制作装束,就像亲生父亲那样关爱他。
  
  源氏公子不断地让小君给空蝉送信,但是,空蝉想:“弟弟毕竟还是个孩子,万一这事被泄漏出去,此身势必又添加轻浮不自量的骂名。”承蒙高贵公子的宠爱,心中纵然很感激,然而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般配,她始终未曾毫无隔阂地回信以心相许。尽管她也不是不曾回想那天夜里邂逅的情景,隐约看见源氏公子的姿容,真是气宇非凡,无比优秀,可是转念又想:“他在我眼前展现了饶有情趣的神态,但事到如今这又有何用呢。”
  
  却说源氏公子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空蝉,想到她心灵深处的忧伤,不禁同情又爱慕,想到那天夜里过分的事,让她陷入哀叹沉思的模样,多么令人可怜,他浮想联翩,简直无法排解胸中的郁闷。但是,如若轻率地悄悄前往她身边,那里是人多口杂之处,自己这种不端的行为会不会败露呢?万一败露对她也是很不利的,所以是否前去,他总是踌躇不决。
  
  源氏公子按惯例一连在宫中住了一些日子,这期间,他等待到适合于朝纪伊守家方向去的、可供借口外出避凶的禁忌日,装出突然请假回左大臣家的样子,走到半路改道前往纪伊守家。纪伊守感到惊讶,还以为是他家的池水景致吸引了源氏公子再度光临,不胜欣喜。源氏公子早在白日里已将准备如何行动的事告诉了小君,并让他保证做好。小君本来就是早晚都侍候在公子身边的人,今宵自然也一道前往。
  
  且说空蝉也收到了源氏公子的来函,告知此消息。空蝉心想:“源氏公子做出如此周详的来访计划,足见其对爱情之用心匪浅,绝非轻浮之举,但是,我不能因此而无隔阂地让他看见我这寒碜的姿影,否则太无聊,又会再次尝到那梦也似的刚刚成为过去的、那夜的痛苦和悲叹。”她思绪翩跹,苦恼万状,最后还是觉得如若就这样在此处等待着接受他,这是一种羞耻。于是,空蝉趁小君被源氏公子叫去的时候,对侍女们说:“这里距源氏公子下榻的房间太近,很不方便,再加上我身体又觉着不舒服,想让你们给我轻轻地揉揉肩膀、捶捶腰。迁居远些为好。”遂迁移到游廊那边,那个中将君侍女住的房间里,并把这里当作躲避的场所。
  
  源氏公子心中自有打算,便让随从人员早早入睡,空蝉那边他已在信中通知她了,待大家熟睡安静下来之后,他派遣小君去找姐姐,小君在姐姐住房里却找不见姐姐,于是四处去寻找,最后到游廊那边径直进入侍女中将君的住房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姐姐的居处。小君觉得姐姐对源氏公子的态度未免太无情,他几乎哭了出来说:“人家会觉得我多么无能、靠不住啊!”姐姐吓唬弟弟说:“你怎么干这种不像话的差事呢。一个小孩子干这种差事,这是世间最令人厌恶的事呀。”又说:“你回去对他说,我身体不舒服,因此要让众侍女围在我身边不离开我,以便服侍我。你心神不定地转来转去,难免会让人家觉着奇怪哩。”她斩钉截铁地把话说完,可是内心中却在想:“如果我的境遇不是像现在这样已嫁人,身份已定,而是像过去还住在父母家,偶尔承蒙公子来访,那才真正是既有情趣又风流的艳事呢。可是,如今难得公子这番非同寻常的心意,我的处境迫使我不得不强做不解风情的人,而坚决拒绝。公子大概会以为我是个多么不懂分寸的人吧!”内心中对自己拒绝源氏公子一事毕竟很伤心,不由得心乱如麻,乱了方寸。可转念又想:“事到如今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怨只怨自己不幸的命运,只好硬装成一个不解风情、令人讨厌的女人啦。”她终于下定决心这样做。
  
  且说源氏公子独自寻思:“不知小君设法说动的工作做得怎样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源氏公子不免担心地等候着小君的回音,他刚躺下来,就听见小君前来禀报说服失败的结果,源氏公子感到愕然,觉得这女子实在太狠心了,真是世间罕见。他神情懊恼,显得十分可怜,感到:“我自己也太羞耻了!”他沉默不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女子的心肠使他感到伤心,他陷入沉思,吟歌曰:
  
  “不知帚木心何在,
  
  误入薗原悔不该。
  
  真是无话可说啊!”小君将此歌传递给姐姐。空蝉也一直难以成眠,答歌曰:
  
  卑微寄生于伏屋,
  
  形同帚木有似无。
  
  小君非常同情源氏公子,他也不想睡觉,只顾来回奔忙于源氏公子与姐姐之间传递信息。空蝉生怕别人生疑心,颇感困扰。
  
  随从人员照例香甜地酣睡。只有源氏公子孤枕难眠,不由得怨气满腹,极其荒唐地继续沉思:“此女子心肠好狠啊!尽管怨恨她,但对她恋慕之情却怎么也拂之不去,心中的情火反而越烧越旺,实在令人焦急,正因为她的态度如此冷淡,才更加吸引自己的心。”另一方面又想:“她那冷淡无情的态度,实在令人惊讶和心焦。唉,就此打住算了吧!”可是,自己又不甘心。于是对小君说:“哪怕你悄悄地把我带到她的房间去呢。”小君答道:“她那里把门关得很严实,侍候她的人也很多,您说带您去,怎么行呢。”小君觉得源氏公子很可怜。源氏公子说:“罢了,至少还有你不会舍弃我吧。”说着让小君在他身旁睡下。小君能傍依这位年轻的、姿容优雅的公子,心中不胜欣喜并感到荣幸。源氏公子也觉得小君远比那位冷漠的姐姐,更加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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