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6】摊上一群赌鬼的人你随便伤 (第2/2页)
深夜一点多,牌局终于散伙,我赢了一千多,人生得意便是如此,一帆风顺时踩到的狗屎里都藏着金疙瘩。我估摸着那三个家伙的战况,给他们补了损失,多出来的三百横财也让他们拿去分了。
只有这样,我才稍感心安理得,原谅自己对兄弟的欺瞒。自从章鱼负气离开,我在兄弟交往方面倍加小心,害怕重蹈覆辙,害怕伤害身边的人。
大清早我就中了老板的诡计。
他表情十分严峻,质问我入职这么久是否已经适应时光倒影的节奏,我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唬住了,以为他也要请我吃一道炒鱿鱼,于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切尽在掌握中。他欣慰地点头,巡检一下材料采购情况,确认无误后立即出门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摊上一帮赌鬼室友又摊上一个赌鬼老板的人你们就随便伤吧。
小收银员是补妆党,柳金喆向来害怕担当,后堂的人又不管前堂的事情,那么今天我便是半个当家人了。如果我是一个中小学生,老师去开会前说“安泽义,我不在时你来维持纪律”,我说不定会乐颠颠地坐在讲台上,一边写着作业一边严肃地监视各位同学,将不听话的人的名字写在小本本上。
可惜我在这里不是学生,面对的也不是课堂,而是职场,稍有差池便会导致进退维谷。学校里的人容易形成一个个团体,大家潜意识中推崇团体中某个领袖,这样的角色在女生中是三出一,在男生中五出一。但在职场,这个概念完全不存在,几乎每个人都自命不凡,大家都奔着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不会甘心买任何人的帐。
今天简洁本该九点上班,但她出现时已经将近九点半,我在前堂吧台拦住她,故作严肃地说:“你迟到半个小时,要扣一天的工资。”
她一脸无辜地望着我,问道:“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反正迟到半个小时要扣一天工资,旷工一天也是扣一天工资,不如回学校睡大觉算了。”
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玩笑,她颇为认真地思考很久,而后眨巴双眼看着我,试探着问:“可以么?”
原来我的小简洁也会偷懒的,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当她明白自己正在被捉弄,并未表现出其他女生被捉弄后的娇嗔,而是平静地看着我,似乎对这个玩笑并不欢迎。她从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摆在吧台上,而后走进自己的糕点间。纸袋里装的是两只素包子,一盒现磨豆浆,甚至有些烫手。
不过我关心的是,她的情绪有些不对。
此时我才想起在店门外与她的谈话,昨天只顾回学校出勤,晚上又与那帮混蛋打牌,忙了一圈居然忘得干干净净。我走进糕点间,问道:“昨天不是有事和我说么?”
简洁正在调试电子秤,她聚精会神地盯着仪表盘,直到调试完成才长舒一口气。她抬头看见我,迷茫地问道:“你干什么?”
面对这样一个天然呆,除了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我也没有什么上策了。她用手指拨弄着桌角的一支记号笔,说:“其实没什么事,我自己处理好了。”
“既然处理好了,告诉我又能怎样?”我有时挺烦她这种什么事情都死扛的性格。
“昨天接到通知,说助学贷款提高审核标准了,名额也有所减少,老师说我大一开学申请条件不够,这次有可能会被排除。”
“条件不够?怎么就条件不够了?”
“他们说我双亲健在,家庭收入也不低,不符合贷款条件,应该把名额让给其他人。”
我仔细想了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简洁入学时的确双亲健在,但形同虚设,活得像一个家仆,工作人员绝不会考虑她的处境。如今她母亲病逝,继父却仍然生龙活虎,不但不提供一分钱的资助,反而成为她申请贷款的枷锁。
“被淘汰的概率大么?”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师只是通知一声,我也判断不清。”
“不要担心了,兴许没有那么严重,现在你妈妈不在了,应该符合申请标准了吧?”我这样安慰道,不过话一出口,立即隐约措辞极其别扭,仿佛她妈妈去世就是为了让她符合标准似的。
我向来不擅长慰藉别人。
“嗯,不担心,等结果出来了再看吧。”
她恬静地微笑着,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过我明白她的内心并非如此轻松。倘若贷款申请被驳回,她便不得不扛起近万元的学费负担,对于她而言,那是不可承受之重。昨天她打电话过来,兴许乱了方寸,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而我正坐在咖啡店里,对她的求助不管不顾。
这件事情对今天的我而言仅仅是一个插曲,一转身便无暇顾及,因为今天老板不在,我的工作量剧增。一会儿后堂的人来找仓库钥匙,一会儿收银员询问如何处理过期的优惠券,一会儿杂工大婶来抱怨洗涤剂效果差。除此之外,我的本职工作同样丢不掉,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关东煮呀,在锅里看得到吃不着。
偶尔偷闲去糕点间转一圈,三台烘焙箱全力开动着,简洁坐在旁边等候,手里捧着厚厚的法学课本,旁边还有一本商贸英语。她学的是海关专业,需要涉猎很多方面的知识,作为一个标准的理科男,我表示望而生畏,又引以为豪。
我喜欢的女孩是一个小超人呀。
我就喜欢这样看着她,尽管有些花痴,甚至像一个好色之徒,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生命里有那样一个人,让你对她的感情毫无保留,而她值得你爱的每一毫厘都像一朵朵温柔的花,铺陈在这条孤独的路上。它们不是美食,也不是甘露,但它们像一盏盏拥有魔法的太阳花,在夜晚安静地绽放光芒。
“你要考试了么?”我问道。
“不是,还早呢。”
“那你干嘛那么认真?”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总不能临死才抱佛脚吧?你平时不看书么?”
大多数男生都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刻苦读书,平时都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私底下却将课本啃得像甘蔗,因为男生都认为不努力却考出好成绩是智慧的象征,是很酷的标志。我轻咳一声,撒谎道:“平时看什么书嘛,最后强记硬背一下不就得了。”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但我不行,我平时不看书就考不好,而且我得争取奖学金。”
各所大学都设有奖学金项目,覆盖面比较广,每个班学分最高的前几名基本都可以得到,或是几百,或是两三千。我学的是船舶制造,纯理科班里男生的比例很多,只有六位女同胞,她们包揽全部奖学金名额。去年康子在他女朋友的督促下,一鼓作气与另一名女生并列第六,史无前例地拿到四百元。
为了庆祝这一盛事,他隆重地请客吃饭,花了八百,鉴于他的重大教育,男生们对奖学金之事再无奢望。
当初在兆宁高中,她出色的强记能力闻名整个年级。到了大学这样的环境,大多数学生啃课本的能力都在激剧退化,她的聪颖天赋加上这份勤奋,奖学金对她而言想必如同探囊取物。
我不想打扰她看书,于是转身退了出去,正要将房门带上时,却听见她在我身后轻轻唤了一声:“安泽义。”
“在。”
“要加油呀,以后可不能造出会沉的轮船。”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否则以后遇到你造出的船,我都不太敢坐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我的专业是船舶制造,但从未想过自己要参与建造一艘船。这倒不是与理想缺失的时代有关,而是这个理想有点遥远,就像学习行政管理的从不指望当选国家总理,而是打算找个企业打杂。
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惰性甚至有多无少,只想沿着这条铺设好的道路走下去,得过且过,听天由命。借用甫仁的话讲:“理想是什么?可以吃么?需要蘸酱么?”
她仍然眨巴双眼看着我,我只得敷衍地笑道:“那当然,不会造出泰坦尼克号来的。”
此时烘焙箱的指示灯闪烁起来,简洁忙着去处理,而我灰溜溜地回到大厅。这种羞赧的滋味十分别扭,仿佛一个孩子上了小学第一堂语文课,便有幼儿园的好朋友说:“哇,你都学了语文啦!以后当了文学家要给我签名哦!”
而我信誓旦旦地承诺:“嗯!等我开签售会了,我请你去做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