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会谈! (第1/2页)
“别动。”
高拱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漆黑的船舱里几乎听不见。
陈文远蹲在舱角,大气不敢出。
船在浪上晃,他的膝盖磕在一捆渔网上,疼得直抽气,硬是没吭声。
外面的桨声越来越近。
张元勋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去,借着月色辨认来船的形制。
双桅官船,船头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的字看不太清,但形制他认得——海道副使衙门的制式灯笼,方形,铁框,里头搁蜡而不是油。
来船没有往这边靠。
它走的是外侧航道,从万山群岛的西水道切入,方向直指濠镜。
张元勋数了数船上的人影。
甲板上站着七八个兵丁,船尾搭了一个临时的布棚,棚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有人在棚子里喝酒。
笑声顺着海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张元勋爬回船舱,在高拱耳边说了两个字:“过去了。”
高拱没应声。过了片刻,他说:“跟上去。”
张元勋愣了一下。“跟?”
“远远吊着。我要看他去哪里,见谁,拿什么。”
张元勋没再多问,出去吩咐舵手起帆。
渔船不点灯,不升旗,像一条瘦鱼一样悄无声息地缀在官船后面,隔了大约半里地。
汪良靠在船尾布棚里的软垫上,手里捏着一杯黄酒,晃了晃。
酒是绍兴送来的,十年陈酿。
他在广东待了三年,什么都习惯了,唯独喝不惯本地的米酒,每个月让家仆从老家捎两坛过来。
“大人,夜里风凉,加件衣裳?”
随从魏六弯着腰递上一件披风。
汪良摆了摆手。
“不碍事。这个月几号了?”
“二十。”
“上个月是十五去的。”
“是,上月十五,这月迟了五天,那边的卡瓦略先生派人来催过一次。”
汪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催?他催什么?银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船舷看向南面的海。
月色下能看见濠镜半岛的轮廓,几点灯火在山丘上闪烁。
三年了。
每个月一趟,风雨无阻。
名义上是海道副使巡视海防,实际上——巡视个屁。
他巡的是银子。
汪良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布棚外面,海风咸腥,吹得他头上的网巾歪了一点。
他没管。到了濠镜,这身官服是要换的。
佛郎机人不认官服,认银子。
他也不认佛郎机人,认银子。
大家都认银子,事情就好办了。
“东西带了?”
魏六拍了拍脚边的箱子。
“带了。这个月的关牒三十二份,验讫章都盖好了。”
关牒是海道副使衙门签发的通商文书,佛郎机人的货船进出广州湾,每条船都得有。
一份关牒,官价三两银子。
但官价是给朝廷看的。
汪良给佛郎机人开价五十两一份。
多出来的四十七两,分三路走——一路给广州府,一路给布政使衙门,一路揣进自己的袖子。
三十二份关牒,一千五百零四两银子。
这是明面上的。
暗面的数目,魏六不知道,汪良也不会告诉他。
那些数字只存在汪良自己的脑子里——佛郎机人每个月单独给他的“议事银”,以及过关闸的货物抽成,加起来是关牒银的三倍还多。
船靠近了濠镜。
码头上亮着火把,显然是有人在等。
汪良不意外。他每个月来的日子虽然不固定,但走之前会派人送信。
佛郎机人在这件事上周到得很——比他手底下那帮兵丁周到得多。
船还没靠岸,码头上已经有人用蹩脚的官话喊了起来:“汪大人!汪大人到了!”
一个穿黑色紧身上衣的佛郎机人站在栈桥边上,身后跟着两个黑奴,各举一盏铜灯。
灯光把那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红胡子,深眼窝,鼻子又高又直,嘴角挂着一种汪良见惯了的笑。
热情,殷勤,但眼睛里算盘珠子拨得比嘴上的笑快。
费雷拉。
卡瓦略手下的通事,会说官话,专门对接大明官员。
“汪大人辛苦!海上风浪大,我们卡瓦略先生说了,今晚给大人备了好酒,果阿来的葡萄酒,去年才到的。”
汪良跳上栈桥,魏六紧跟在后面抱着箱子。
“卡瓦略呢?”
“在总商会馆等您。今晚设了席,请了几位相熟的船主陪大人说话。”
汪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扫了一眼码头——七八条大船泊在那里,桅杆在月色下竖得笔直。
最近的一条船侧舷那排炮窗黑洞洞的,看了三年了,他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一开始他觉得不对。
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那些炮窗,心跳了好一阵。
但卡瓦略请他吃了一顿饭,席间推过来一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二十锭金花银。
那顿饭以后,炮窗就不是炮窗了,是风景。
费雷拉引着他往城里走。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白墙红顶的洋楼,窗子里透出灯光。
有几个佛郎机水手靠在墙根喝酒,看见费雷拉领着个穿大明官服的人经过,扫了一眼,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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