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集:暗处的眼睛 (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抗争》之第1章:暗涌
第126集:暗处的眼睛
庐山轩二楼的灯,从来不在天黑时才亮。天还没暗,灯就点着了。山口说,灯要早亮。早亮了,别人才看得见。看得见了,才会放心。
灯亮着,意味着这家照相馆没有秘密。可山口知道,灯亮的时候,才是秘密最多的时候。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清酒,酒已经温了三次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让杯壁的温度暖着手指。他的目光越过窗台,越过街上的行人、挑担的货郎、奔跑的孩子、拄着拐杖的老人,落在那扇黑漆门上。琉球会馆的门。门关着,可他知道门没有锁。他随时可以走进去,向德宏也随时可以走出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是一座城,一个国,一个时代。
可他站在这里,向德宏站在那里。他看着那扇门,向德宏也看着这扇窗。他们都知道彼此在看。
楼下有人敲门。三声,一长两短。山口没有动。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来人穿着西装,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他叫小野,是山口的副手,在日本的时候就跟着他,从东京跟到上海,从上海跟到福州。他走到山口身后,站住,没有出声。他等山口先开口。
“回来了?”山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对面那扇门里的人。
“回来了。”小野把手杖靠在墙角,摘下礼帽,露出剃得精光的头。他的头皮上有两道疤,一道从额头划到头顶,一道从太阳穴划到耳后。那是早年在满洲被人砍的,他活了下来,砍他的人死了。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戴帽子了。可来福州之后,他又戴上了。他说,福州太热,帽子遮阳。山口知道不是。他是怕人认出他头上的疤。疤是记号,记号是线索,线索是命。
“几个人?”
“五个。”
“伤了多少?”
“三个轻伤,一个被砍了肩膀。大刀砍的,刀很快,伤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大夫说,那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山口的手停了一下。杯中的酒晃了晃,洒出一滴,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把酒杯放下,转过身。他的脸在灯光下很白,白得像死人。他的眼睛很小,可看人的时候很毒,像针尖,像刀锋。
“还有一个呢?”
小野低下头。他的脖子很粗,肩很宽,可他的头低得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被抓了。关在琉球会馆里。我们的人不敢进去。”
山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敢进去?”
“进不去。外面有人守着,后院也有人在转。不是一两个人,是整夜整夜地守着。他们换了岗,换了班。我们的人蹲了一夜,没有找到机会。”
山口端起酒杯,把那杯温了三次的清酒一饮而尽。酒是辣的,辣得他嗓子发烫。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过身,又看着窗外那扇黑漆门。
“他们会放他吗?”
“不知道。”小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如果他是福州本地人,他们可能会放。如果他是日本人,他们不会放。如果他什么也不说,他们也许会关他几天,然后放了。如果他说了——”他没有说下去。
山口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暗房里洗照片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洗手。
“如果他放了,让他来见我。不管他说了没有,让他来见我。来了,就是还有用。不来——”他没有说下去。小野低着头,等了一会儿,见山口不再说话,才抬起头。
“组长,向德宏那边,最近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林义。就是从北京回来的那个。他在总理衙门口站了六年,前几天刚到的福州。他带了一封信,是陈宝琛写给向德宏的。信的内容不知道。可他一到,会馆的防卫就变了。以前是散着的,现在像是一只手,五个手指攥在一起,成了拳头。”
山口的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很轻,像心跳。
“向德宏没有那个本事。他在北京跪了那么久,只会跪,只会写,只会求。他不会打。打的人,是那个叫林义的。他在北京站了六年,不是白站的。他站出了经验,站出了眼睛,站出了手。”
小野点了点头。“组长,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山口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咸腥味,带着远处码头上的吆喝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等。等他们放人,等他们犯错,等他们累。他们只有几个人,我们有几十个人。他们只有刀,我们有枪。他们只有命,我们有的是银子。银子可以买命,也可以卖命。”
他把窗户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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