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否决与雨夜 (第1/2页)
2008年9月9日,周二,纽约时间下午3点58分。
雷曼兄弟交易大厅里还残留着最後两分钟的麻木喧器.....股价在10.40美元至10.60
美元之间窄幅震荡了一整天,成交量萎缩至平日三成。多空双方都在等待,等待巴克莱的最终回复,等待美联储可能出现的奇蹟。
然後,所有彭博终端的新闻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不是一声,是一片。像电子蜂群骤然苏醒。
突发:英国金融服务局(FSA)正式否决巴克莱银行收购雷曼兄弟美国业务的交易。
更新:FSA声明称「在当前市场环境下,无法批准涉及如此大规模跨境风险转移的交易」。
紧急:巴克莱银行已通知雷曼,交易终止。立即生效。
交易大厅里,时间仿佛停滞了两秒。
紧接着,抛售指令如雪崩般涌出。
「卖!全卖!」
「市价单!不计成本!」
「10美元!9.5!9!」
交易员们的吼声与系统提示音混杂,屏幕上雷曼股价的K线图在最後两分钟交易时间里垂真坠落:10.40....10.00....9.60....9.20...
收盘钟声在四点整准时响起。
最终收盘价:10.50美元。
一个荒谬的数字....因为最後两分钟的实际交易大多发生在9至10美元区间,但收盘价计算的是最後一笔交易,而那恰好是一笔小额的10.50美元买单,大概是某个还没看到新闻的散户。
市场用这个数字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你以为还有希望,实际棺材板已经盖上。
帕罗奥图,下午一点零二分。
陆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10.50美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已通过黑集资本的加密信道,提前七分钟收到了伦敦方面的预警:「FSA将在四小时内发布否决公告。」
七分钟,在金融市场里足够完成很多事情。
但他什麽也没做。没有加空,没有平仓,只是静静地看着。
因为当结局已经注定时,最後的波动只是噪声。
他拿起手机,打开家族群....这个群里只有三个人:他,陆文涛,陈美玲。
打字,发送:「明早,历史将改写。一切按计划进行。」
消息显示已读。一分钟後,陆文涛回覆:「收到。注意安全。」
陈美玲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文字。
陆辰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加州的午後阳光依然炽烈,院子里橡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泛着金光。保姆玛利亚正推着双胞胎的婴儿车在树荫下散步,索菲亚伸手去抓飞舞的蝴蝶,奥利维亚在婴儿车里咿呀学语。
如此平静,如此日常。
帕罗奥图。
亚历克斯·米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正盯着屏幕上那个荒谬的10.50美元收盘价,心里还在计算:如果明天反弹到12美元,如果...
简讯来自他在摩根史坦利的朋友,只有一句话:
他盯着这十个单词,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再看。
雷曼完了。
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他的视网膜,钉进他的大脑,钉进他最後一点侥幸。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书房的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那是他2005年基金成立时买的麦卡伦25年,原本打算等到管理规模突破2亿美元时庆祝用。
现在,他用颤抖的手拧开瓶盖,没有用酒杯,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烈酒烧喉,但烧不掉胸口的冰冷。
他走回电脑前,打开基金帐户。亏损突破85%。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莉兹早上出门前说:「亚历克斯,今天无论如何,做个决定。为了孩子们。」
她还说:「玛利亚说陆太太邀请双胞胎以後多去陆家过夜,她们想和索菲亚、奥利维亚玩。我晚上可能要跑车到很晚....我答应了」
「FSA否决了巴克莱交易。雷曼完了。」
他当时只是麻木地点头。
现在他明白了:莉兹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这个家真的要崩塌,至少让孩子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度过最後一夜。
多麽可悲。他的妻子,一个耶鲁大学毕业的聪明女人,一个曾经在纽约高端地产市场叱吒风云的经纪人,现在在为一场车祸做准备....不是车辆相撞,是家庭撞上现实的悬崖。
他看向窗外。陆家的院子里,陈美玲正抱着奥利维亚,玛利亚推着索菲亚的婴儿车,有说有笑。
那是一个完好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正在碎裂。
他拿起手机,想给莉兹打电话,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说什麽?
说我决定卖出了?说我们亏了85%?
说我决定不卖,赌最後一把?
他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酒。
然後他就这样坐着,从午後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深夜。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像一个溺死在数据海洋里的幽灵。
圣何塞,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雨开始下了。不是加州常见的细雨,是突如其来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也看不清前方。
莉兹·米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提示....这是她今晚的第六单,也是最後一单。乘客位置:雷曼兄弟旧金山办公室。目的地:山景城某公寓。
她苦笑。又是雷曼的员工。
过去两周,她载过至少十几个雷曼员工。有的在车上沉默,有的在打电话怒吼,有的在哭。她学会了不问,不评价,只是安静地开车。
车子停在雷曼大楼门口时,雨正下得最大。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冲进後座,浑身湿透,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典型的被裁员员工的配置。
「山景城,谢谢。」男人声音嘶哑。
莉兹点头,驶入雨夜。
最初的十分钟,车里只有雨声和引擎声。然後,她听见後座传来压抑的抽泣。
透过後视镜,她看见那个男人抱着纸箱,头埋在箱子上,肩膀在剧烈颤抖。
「先生...」她轻声开口,「您....需要纸巾吗?」
男人擡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对不起...我...我今天被裁了。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分析师做到副总....现在,抱着这个纸箱,像条丧家犬。」
莉兹从储物箱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谢谢。」男人接过,擦了擦脸,「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吗?我上个月还在劝父母把养老金买雷曼的债券,我说这是最安全的投资。现在....现在他们可能血本无归,而我连工作都没了。」
莉兹沉默地开车。280号公路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空旷,车灯切开雨幕,像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伤痕。
「我还有房贷,」男人继续说,像是憋了太久需要倾诉,「两个孩子上私立学校,妻子全职在家.....我算过了,失业金只够付房贷的一半。下个月....下个月我们可能就要搬出去了。」
「会找到新工作的。」莉兹轻声说。
「在现在这种市场?」男人惨笑,「所有投行都在裁员,对冲基金在倒闭,连科技公司都在冻结招聘。我三十四岁,除了会建金融模型,什麽都不会。而金融模型....现在没人信了。」
他看向窗外,雨中的矽谷灯火朦胧:「我父亲是汽车工人,2001年工厂倒闭时,他五十岁,再也没找到正式工作。我当时在沃顿读MBA,还觉得他不够努力。现在....轮到我了。」
莉兹握紧方向盘。她想起亚历克斯,想起他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光,想起他越来越沉默的样子,想起双胞胎昨晚睡前问:「爸爸为什麽不陪我们玩?」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悬崖。
只是有些人摔得早,有些人摔得晚。
「先生,」她忽然说,「我丈夫....也在雷曼上有很大的投资。可能快亏光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低声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莉兹看着前方道路,「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是....整个系统错了。」
车子驶下山景城出口。雨更大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停。」男人说。
莉兹打转向灯,减速。
就在此时,对面车道一辆货车因为雨天路滑失控,横着甩过来。
刺眼的远光灯穿透雨幕。
紧急刹车的声音被暴雨淹没。
撞击。
安全气囊弹出。
世界在旋转,破碎,然後归於黑暗。
最後一刻,莉兹想起的是双胞胎的脸。
索菲亚笑起来有酒窝。
奥利维亚哭的时候会伸手要抱抱。
还有亚历克斯....那个曾经在汉普顿婚礼上,她发誓要陪他走完一生,无论贫穷还是富贵...
对不起。
我做不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