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6)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二章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6)
柳梦璃问道:“如果此人不在乎死罪呢?”
段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玉阶殿的平面图,久久不语。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手中的玉佩映得忽明忽暗。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
“这个人,不在乎死罪。因为他觉得,那份遗诏就是他的免死金牌。他拿到遗诏之后,会把它公之于众,用它来换取支持,用它来推翻大理段氏目前的格局。第二份遗诏的内容涉及高家,如果他真的拿到了,大理段氏和高家之间的平衡将被打破。到时候不只是朝堂上的权力之争,整个大理都会震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人,就是高夫人说的‘有人’。她明知大理有人要对玉阶殿动手,却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她只是给了我一个提醒:快回大理。这不是好心——她是在等我回大理,亲手挡在那个局面前。因为她知道,能挡住那个人的,整个大理,只有我。”
白苏珍将情报图谱重新铺开,手指点在大理皇城上那个小小的墨点上。烛光扫过,玉阶殿三个字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所有人。她抬起头,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王爷,我们从姑苏走太湖水路到大理,最快也要两天一夜。但高夫人的消息,走的是同一条水路。这意味着,大理那边的人,此刻已经知道高云翔撤出了穹窿山。他们如果要对玉阶殿动手,就一定会抢在我们回到大理之前。”
段郎重新拿起刀王妃的密信,在烛火下仔细端详。信的结尾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之前忽略了这一行字。现在他终于看到了。
那行字写的是——
“金匮之钥在君手,速归。”
段郎将信折好,站起身来。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桂花的香气依旧浓郁。但他已经闻不到甜味了,只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
“金匮之钥在我手上?”段郎喃喃自语,眉头紧皱,“我手上有什么东西,能打开玉阶殿的金匮?”
白苏珍、柳梦璃和常香玉三人都看着段郎,等待他的答案。段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先帝赐给他的贴身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这枚玉佩正面刻着一条五爪盘龙,背面刻着一个字:“启”。
他抚摸着那个“启”字,忽然全身一震。
“启——不是开启的启。是遗诏的开头。先帝遗诏的标准格式,开头第一句是——‘启天地祖宗,朕承天命’。金匮之钥在我手中——这枚玉佩,就是打开那份遗诏的钥匙。”
段郎攥紧那枚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玉佩上的“启”字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在回应他的推测。
“明早卯时出发。水路,太湖南下。”段郎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向太湖的方向,“我倒要看看,高夫人留在大理的那份厚礼,究竟有多厚。”
夜风涌入窗口,吹熄了一支蜡烛。黑暗中,只有段郎手中那枚玉佩还在泛着微光。
柳梦璃将玉阶殿的地方志资料和那张平面图折好,放入包袱中。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王爷,高夫人说眼线在大理府中,玉阶之上,三生之迹犹存。这个谜,您解开了吗?”
段郎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我知道,这个谜的答案不在姑苏。在大理。高夫人从不给无用的线索——她既然说了‘玉阶之上,三生之迹犹存’,那就一定有什么东西,藏在玉阶殿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去发现。”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坚定:“刀王妃的封号是玉阶。她镇守玉阶殿多年,对那里的一砖一石都了如指掌。如果真有人要动玉阶殿,刀王妃一定会挡在最前面。我必须赶在她挡不住之前,回到大理。”
次日清晨,卯时未到,听风客栈的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周掌柜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饭——清炒虾仁、蟹粉豆腐、桂花糖藕,还有一笼新蒸的灌汤包。包子的皮薄如纸,轻轻一戳,汤汁便溢了出来,鲜香扑鼻。常香玉连吃了三个,难得夸了一句:“周掌柜,你这手艺,比大理王府的厨子还强。”
周掌柜憨憨一笑,搓着手说:“给王爷和几位姑娘践行,哪能马虎。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白苏珍问他今日怎么这么大方,他沉默了片刻,才说这是给自己践行——等段王爷一走,他这家听风客栈也就该关门了。他准备带着老母亲回老家养老,高夫人昨日派人送了一包银子来,说是这些年替他打探消息的酬劳。拿着这笔钱,他可以给老母亲换个更好的住处、请个更好的郎中。
“高夫人还说,以后在姑苏城里,不必再替任何人送酒传话了。”周掌柜说着,眼眶有些发红,“跟了夫人十几年,临走还能得她一句关照,这辈子值了。”
段郎听了,心中感慨。高夫人在姑苏城里布下的每一枚棋子,如今都在一一收回。不是撤退,是善后。她给每一个替她做过事的人都安排好了退路。这个女人的心思,远比他想像的更缜密——她既可以做一局棋的操盘手,也可以做一棵大树的守护者。这两种身份在她身上并不矛盾,因为无论是布局还是收网,她始终记得自己是谁。
离开客栈时,段郎在院中那棵老桂树下站了片刻。正值九月末,桂花已落了大半,满地金黄花粒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香气从脚底升起来,弥漫在晨风中。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段郎从来就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也不是薄情寡恩之辈。有些地方不需要告别,来过就好。
马车缓缓驶出姑苏城。城门口那几个茶摊已经撤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卖菜的老妇人,正扯着嗓子招呼生意。石板路上,送粮的驴车和挑担的小贩来来往往,一如既往。晨光中,枫林依旧暗红,乌篷船依旧在运河上悠然地划过,一切如常。
但段郎知道,这座城市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姑苏住了这几日,学到了他人生中的重要一课——不是关于武功,不是关于权谋,是关于人心。
人心可以像高云翔那样被仇恨吞噬十几年,也可以像高夫人那样在仇恨中保持清醒,甚至保持温柔;可以像蒋和那样在茶棚里装琴师骗人,也可以像素音那样在桥头奉茶时不动声色地替夫人传递暗号;可以像周掌柜那样趴柜台上拨算盘,只为给老母亲赚一笔养老钱。
而他的心得是:疑心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疑心来了之后,你选择信什么。
他选择信身边的人。信刀王妃,信段蓝,信段苼,信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孙子段炼。也信那个在寒山寺大殿里拈着棋子、一局棋摆了十几年的女人——虽然她是他的对手,但她从来没有骗过他。她只是让他自己去发现真相。
段郎真的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颠覆人们认知的东西——其实,人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骗到另一个人。因为能被骗到的,只有受骗者自己。
原来骗子根本就骗不了我们,是我们自己能骗自己。
其实所谓上当受骗,不过是我们自己希望通过骗子口中说出来的让我们更加坚信的谎言。这就是骗局的本质。
出了姑苏城,马车沿官道向西而行。段郎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高夫人最后那句话——“大理府中,玉阶之上,三生之迹犹存。”
眼线在刀王妃身边。玉阶是刀王妃的封号。但三生是什么意思?是在说这个人跟刀王妃的渊源很深?还是在说这个人掌握着三段秘密?或者“三生”根本就不是指人,而是在指一个地方?
高夫人总是这样。她给的信息永远都需要你去解读。她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她只会给你一把钥匙,让你自己去开那扇门。就像那碟桂花糕,就像那件衣袍上的莲花,就像棋盘上那枚落在天元的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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