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章 :矿禁 (第2/2页)
「你含血喷人!」
「我陈圭做豪族口舌?那豪族也配?我陈圭提出开禁,要不是为了百姓有煤用,我陈圭不得好死!」
可陈圭却没看见,之前还对他暗暗支持,甚至要出列站他的董光第,在听到严珣这番话後,直接缩了起来。
事情麻烦了!
果然,当严珣和陈圭这般吵起来时,赵怀安皱紧了眉头。
那边,严珣继续对赵怀安道:
「挖煤是何等苦业?陛下此前是去过八公山煤矿的。」
「可以说无论是人还是牛马,皆暗无天地,湿寒浸骨,石屑煤尘塞喉蚀肺。」
「做工时,逼仄佝偻方能容身,碎石时时崩落,稍有不慎便压埋窟底。」
「炊饮皆冷浊泥水,昼夜不分,手足终年裂疮渗血。」
「牛马负重拖炭,累毙便弃於坑道;人若力竭病倒,生死也只在幽暗一穴之间。」
「这还是在官办,有我大明律法看着,有什麽事也有兜底。」
「虽苦虽累,却有规制可循。」
「就如八公山煤矿,官府核定工食月例,一日有一日粮米,一月有一月薪钱,纵然提不上丰厚,却从无克扣断绝。」
「此外矿道安危有官吏巡查,木梁加固、排水清淤皆有定规,塌方透水之祸,尚能提前防范。」
「死伤之人,朝廷有抚恤、有安葬,孤寡老弱亦有微薄安置,不至抛屍荒窟、白骨无归。」
「可一旦煤业下放民间,那什麽人能办厂?不都是地方豪强?」
「彼辈在深山,无朝廷法度束缚,无苍生体恤之心,眼中唯剩银钱二字。」
「彼辈为省工本,会修缮坑道、添置木梁?」
「矿夫薪粮层层盘剥,餐食粗粝不堪,寒天无衣、饥岁无粮,牛马尚且有草料饱腹,矿夫反倒不如畜牲。」
「请问这是为百姓?开矿之徒不是大明百姓吗?」
说到这里,严珣动情:
「总有人苛责我官办,可无论是官铁、茶、盐,除了铁外,茶与盐不早就开禁了?」
「可即便如此,还有声音说我们不该官办,觉得官办颟顸。」
「可官办再如何,终究以维稳安民为底,利归国库、用补军需民生。」
「而民办唯有逐利,竭山泽之利,竭百姓之力,中饱私囊。」
「豪强为扩产能,大肆招揽四方亡命、无籍流民,聚数千凶徒於深山穷谷,不受官府节制。」
「矿盛则倚势凌民、欺压乡里,矿衰则无利可图,一旦断了生计,这群亡命之徒无田可耕、无业可营,必然啸聚山林、劫掠州县,酿成燎原大祸。」
「简言之,臣认为,煤只可官办,不可为豪强把持!」
「区区煤炭之利,万万抵不上一方安宁、万民性命!」
……
严珣话说完,奉天殿里是彻底静了。
不是因为严珣说得全对,而是他说到了一个陈圭最不好接的话头。
陈圭原本要借百姓之名,来说煤炭开禁的必要。
这当然不是全无道理,百姓的确要取暖,工匠的确要烧炉,小坊的确要活命。
可严珣反手一问,用煤的是百姓,挖煤的难道就不是百姓?
陈圭此时也是脸色难看。
他原本想说,可以为民间矿山立下规矩,也如官办一般定工食、定薪钱、定抚恤,没准比官办要好!
可这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意识到,大明是以民望而立国的,所以真是以民为本。
现在你要说私矿可以比官矿干得好,那不是打大明自己的脸?
也正因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一句话,被抓住了话头,使得本大有希望的局面瞬间被扭转,陈圭整个人是又气又抖,手里的笏板都被他攥得扭曲。
他当然不甘心。
他们工部这些年辛辛苦苦,搭建的框架,现在就因为煤炭被卡住了,这换谁能甘心?
於是陈圭只能硬着头皮道:
「陛下,臣并非不知矿夫艰苦。」
「也正因如此,臣才主张开禁之後,立矿法,定工食,定抚恤,定坑道之制。」
「若全然禁绝,私煤仍在暗处流行,矿夫死伤无人知,豪强私利无人问,岂不是更坏?」
严珣立刻道:
「那就严禁私煤。」
陈圭道:
「严禁便能禁住?」
严珣冷声道:
「以前禁不住,是因为法不重,官不严。」
「今日既已把私煤之患说到殿上,朝廷便该立重法。」
「私开煤矿者,首恶斩。」
「聚众百人以上者,以造反论。」
「地方官知情不举者,罢官问罪。」
「胥吏受钱庇护者,杖死也不为过。」
「如此还禁不住吗?」
陈圭气得胸口起伏:
「严尚书这是只知用刀!」
严珣怒目道:
「总好过,陈尚书眼里只晓得钱!」
两人再次针锋相对。
殿中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不敢掺和。
董光第是一点不敢为陈圭多说一句!
他晓得陈圭是大势已去了,如果此前还是争官办与民办在产出、税课、供给上的优劣。
可严珣把矿夫之苦、豪强之害摆出来之後,这事情就变味道了!
变成,大明朝廷是否纵容豪强役使穷民去挖矿!
这时候,谁再站出来支持陈圭,都像是替豪强说话。
董光第太晓得陛下的性格了。
陛下从不怕商人赚钱,甚至鼓励商人去海外冒险,鼓励工坊主办厂,鼓励富户投资织机、船队、糖场、棉田。
可陛下绝不会容忍,本被打掉骨头的豪强又能聚数千矿徒,私据山泽,把穷苦矿工也当煤炭一样烧乾!
尤其是在北伐之前,大明要的是稳定,这种情况下,大明是绝不会容忍豪强重新有聚众的机会的!
真的是一言可以兴事,一言可以废事!
陈圭啊陈圭,你真不会说话!
……
在陈圭与严珣争执时,赵怀安一直没有说话。
因为就其本心,他其实一开始也想过,要是煤炭紧缺,未尝不能让民间办厂包山开采。
到时候以官厂为主,私厂为辅,先将煤炭的产量搞上前!
可当严珣说完後,赵怀安对此才充满了警觉!
此刻,赵怀安道:
「陈卿。」
陈圭立刻下拜:
「臣在。」
「你今日所奏,朕知道不是为私。」
陈圭心中一热,却不敢抬头。
赵怀安继续道:
「百业缺煤,这些都是实事。」
「你说禁令禁不住私采,也不是虚言。」
「但严卿有一句话说得对。」
「用煤的是百姓,挖煤的也是百姓。」
「朕是去看过煤坑的,晓得人有多苦,在官厂,有这个国家兜着,他们至少不至於连个活路都没。」
「可要是真如你所言,让豪族办矿产,那就是将百姓往火坑里推!朕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
殿中众臣心中都明悟,晓得陛下这话已经定了大势。
果然,赵怀安看向严珣:
「严卿。」
严珣下拜:
「臣在。」
「你说煤只可官办,不可为豪强把持,朕也是这个意思!」
严珣伏地:
「陛下圣明。」
陈圭身子微微一僵,意识到情况是大大不妙了!
赵怀安没有看他,只继续道:
「但准你,不等於朝廷可以装作煤不足之事不存在。」
「从今日起,石炭仍为官办,私采严禁。」
「凡私开煤矿者,没其矿具、煤炭、车船,首恶流三千里;若聚众百人以上、持械拒捕、伤官杀人者,斩。」
「豪强、商贾、寺院、公侯家奴,借佃山、烧窑、采石之名私开煤坑者,罪加一等。」
「地方官知情不举,按庇盗论。」
「胥吏、巡检、军士受钱放行私煤,重杖,黜籍,情重者发边军。」
「私煤入城,牙行、坊主、炉户知情收买者,没其煤,罚其价三倍。」
这几条一出,殿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陛下是直接将门给焊死了啊!
可陈圭一句不敢质疑,低声道:
「陛下,那官煤不足……」
赵怀安道:
「朕还没说完!」
陈圭立刻闭口。
赵怀安道:
「工部会同户部、三司,三日内呈报各煤监扩产之策。」
「八公山、淮南、徐宿、荆襄、江西诸煤监,凡可增开官坑者,增开。」
「但每开一坑,必要有法式,排水、通风、架梁,皆要有定法!」
「既然是缺煤,那就扩产!没必要说一定要给民间来办!」
「朕呢!也不怕外野有人说,朕又与民争利了!」
「有这些声音就由他们说吧!」
「但对於在朝的诸公,朕便问一句,朕与民争利,那这个民是谁?」
「是老百姓吗?」
「普通老百姓可开不起矿!」
「而朕这边,也再次强调一句,朕与尔等是被百姓给托举出来的,而不是什麽世家和豪族!」
「所以朕的屁股,永远在百姓这边?」
「民?他们也配叫!」
说完,赵怀安冷哼:
「今日就到这里,退朝!」
说完,直接离开陛台,转进了殿後!
只留下惨白的陈圭,瑟瑟发抖!
怎麽情况就弄到了这步?他也是为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