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二章 :大唐旗 (第2/2页)
帐中诸将一时都擡头。
李存璋道:
「他不走桑乾河了?」
盖寓道:
「不走。」
周德威立刻道:
「这倒是个有胆色的。」
李克用看向周德威:
「说下去。」
周德威道:
「若沿桑乾河谷西进,咱们早在这里等他。两岸山地、河滩、村堡错杂,大军铺不开,胡骑也不能尽展。」
「李匡威出野狐岭,上坝上,便可把奚、契丹诸骑放开。」
「再自草原南下逼大同,便是逼晋王离开河谷,与他在岭外周旋。」
「他要调动咱们,换个广大战场和咱们决战。」
李克用点头:
「李匡威是不能小觑的。」
李存信也点头:
「是啊,那後面咱们该如何?」
李存孝坐在右列前头,身上披着黑面甲,听完这话,想都没想,道:
「如何?自然是提兵和他们干啊!」
李存信斜眼看他:
「你倒是说得轻巧。」
「李匡威十万大军,胡汉皆有,又有成德、魏博援兵。」
「你从来开口便要杀,只晓得蛮干!难道真以为你一人能敌百万军?要不都让你杀得了!还要咱们这些人如何?」
李存孝冷冷道:
「父王若许我去,又有何不可呢?」
帐中气氛顿时一紧。
其实这也是李存孝在军中人缘不好的原因,真就是显得他们是废物!
但这会,即便帐中诸将早已见惯,可此刻大敌当前,谁都不愿再让这两个人闹起来。
李克用也难得干预这事,直接横了他们一眼:
「都闭嘴。」
李存信低头不语,李存孝也不再说话。
李克用这才转头对众将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匡威想换战场,我便让他换。」
「他以为上坝上,胡骑便能展开。」
「可草原之上,不只他幽州有骑!」
安金全笑道:
「奚、契丹哪里的猪狗,也敢与我沙陀争锋?」
胡将贺回鹘也笑道:
「坝上正好,正好杀他个血流成河!」
帐中武将都笑起来,意态酣然。
可盖寓没有笑,只问:
「大王欲如何应?」
李克用道:
「打!而且要先打!」
盖寓马上明白:
「神武川?」
李克用点头:
「神武川是大同东北屏障。李匡威出野狐岭,要南下逼大同,必先探神武川。」
「他大军初出岭,队伍拉得长,成德、魏博未必与他一心,刘仁恭又还在易州收拾残局,未必能及时赶到。」
「此时他的前锋最急,最想立功。」
「所以神武川便是其必下之地,我们就要这里给他们送个大礼。」
李存孝立刻起身:
「请为前锋。」
李克用看向他:
「好,此折冲杀将,非十三郎莫属!便由你去。」
李存信脸色一动,却没有说话。
李克用继续道:
「你带鸦儿军三千,李嗣昭、安金全、吐谷浑承福各带本部随行。」
「一战必功成,却不可恋战追击。」
「打掉他的前锋,夺其旗号,便止。」
李存孝抱拳:
「必为义父斩将夺旗!」
李克用大笑道:
「好!军中无戏言!」
李存孝咧嘴一笑:
「儿领这军令。」
此时,一旁的盖寓道:
「晋王这是要先折其锐?」
李克用道:
「李匡威刚破易州,正以为自己势不可挡。」
「这种时候,先挫其锋芒,折他锐气!」
「让他晓得,我沙陀人是谁!」
王郜听了这句话,脸上微微发热。
李克用看见了,却没有避开,只道:
「王节帅,我不是轻你。」
王郜道:
「小侄明白。」
李克用道:
「你能守易州,已尽力了。」
「但我也说的是实话,这天下能让我河东谨慎对待的是有,但不是他幽州军。」
王郜俯首:
「小侄愿随军,为晋王前驱。」
李克用摇头:
「不烦王义武,且让小儿辈争锋!」
王郜急道:
「小侄虽败,尚能战。」
李克用道:
「我知道你能战。」
「但你义武之名,更该发挥的地方是我这里,是咱们这面大唐旗帜!」
王郜喉头动了动,动容:
「那小侄就忝为了!」
军议定下後,李克用又道:
「明日祭旗。」
张承业擡头:
「以何礼?」
李克用道:
「当然是我大唐之礼。」
帐中一时静了静。
其实这话本不该奇怪,河东名义上仍是大唐藩镇,李克用亦是大唐晋王。
可他是沙陀人。
他身边又有这麽多沙陀、回鹘、吐谷浑、契苾诸部勇士,若按旧俗,杀马血誓,祭天告神,也不是不能做。
可李克用偏偏要行唐礼。
足见此时河东的政治图景是什麽!
……
第二日清晨,河东军在云中城南设坛,按军中唐礼设的牙旗坛。
坛上立唐旗、晋王牙旗、河东节度旗。
坛前陈三牲,牛、羊、豕皆备,酒、粟、帛、玉各有其位。
张承业和李廷规几乎是一夜拟好祝文,用词谨严。
祝文开篇便称「大唐晋王、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随後言卢龙李匡威拥兵乱边,勾连诸胡,侵义武,逼云代,河东奉唐室之义,讨不臣,安河北。
所谓煌煌正义,师出有名,便是如此。
而此时,无论文武、胡汉,皆穿唐制衣袍,一时间颇有点河东小朝廷的意思。
一些胡将都有点不自在,甚觉别扭,但在这样肃穆的环境下,却也不敢造次。
这就是唐礼的威严,不是胡人之礼那种躁动,而是真正以礼去压抑这种原始的生命力,建立秩序。
此时,李克柔、李克恭、李克勤皆列在宗亲位。
李存孝、李存信、李存璋、李存审、周德威等诸将列於武班。
盖寓、张承业、李承业、李廷规、孟知祥、安重膺等列於文班。
王郜也在,他站的位置还非常靠前,就在唐旗的左侧。
可以说,此时义武以其坚守忠义之名,虽败了,却有了政治价值,而这也是李克用明明已经集合了兵力,却依旧要等待王郜等人汇合才开始誓师的原因。
祭礼开始後,张承业高声读祝,以监军之姿,代大唐之朔,威压北风:
「惟大唐……」
读到这里时,不少河东武将都下意识挺了挺腰,尤其是许多番将们。
无论大唐变得如何了,他们这些人依旧对大唐有感情的,因为这是他们的父祖一直战斗的旗帜,而现在,他们再次为它而战!
祝文读罢,李克用亲自奠酒。
三牲被宰杀,皆合礼法!
李克用面向诸军,三军肃穆:
「我本沙陀。」
「我父祖受唐国恩,我亦受唐国恩。」
「若无大唐,我不过代北一部酋子。」
「今日我穿唐衣,行唐礼,不是给庸夫看的,也不是给长安的庸公们看的。」
「而是为你们!」
他扫过坛下沙陀、汉人、回鹘、吐谷浑诸将:
「我们为何而战?」
「为了财富?牧场?女人?」
「这些当然要,可却绝不仅如此!而是为我大唐而战!」
「我们是大唐藩篱。」
「李匡威明明是汉人,却以胡法杀人祭天,驱诸部为乱。」
「我李克用明明是沙陀,却偏要以唐法告军。」
「自古入中国则中国之,入蛮夷则蛮夷之!」
「今日谁才是唐臣,谁才是乱贼,不在血脉,在所行之事。」
这话说完,坛下许多人胸中都是一震。
便是李存信这样素来油滑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晋王说得不错。
非是汉儿如何?他们是唐儿!
此刻,王郜更是眼眶通红,跪地道:
「匡扶大唐!以讨不顺!」
丘神道、王处直和那些义武残兵也一同跪下。
李克用拔出横刀,刀锋指向东北:
「李匡威出野狐岭,想逼大同,那就战!」
「且就让他看看,这苍茫北地到底是谁家天下!」
诸军轰然应诺。
大军开拔,直向北面神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