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五章 :舰队 (第2/2页)
那汉子也笑:
「那郎主从广州跑到这里,又是为了什麽?」
周济被他说得一乐:
「也是讨生活。」
两人这样一说,倒亲近了些。
那汉子姓林,叫林阿满,原本是潮州海边渔户。
前几年家里遭了风灾,船坏了,欠了债,後来跟着一个乡党上了海船,先到广州,再到流求,最後一路到了这边。
周济问:
「像你这样的潮州人,多吗?」
林阿满想了想:
「不少。」
「估计有多少呢?」
「那我哪里晓得。」
他说着,指了指南面:
「这边还少些,吕宋那边更多。有些在港口做工,有些给商船当舵工、翻译,有些娶了当地女人,乾脆不回去了。也有人在吕宋那边包甘蔗,做的产业挺大的。」
周济有些惊讶:
「都跑这麽远了,还能和家里通音信?」
林阿满道:
「能啊,慢是慢些,但船来船往,总能捎信。俺就是靠一个乡党带出来的,他又靠另一个叔伯辈带出来。现在潮州那边很多人都晓得,下南洋才能挣钱,就是得看命!」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
「不过这世道,留在家里也未必就能活得稳当。能出来搏一搏,回去就当人上人。」
周济点点头。
其实大家不也是一样的?
从光州到鄂岳,从鄂岳到广州,再从广州到这片南洋外岛,其实所有人都是在讨生活,渴望发大财,做人上人!
此时,林阿满又压低声音道:
「郎主是要去吕宋?」
「是。」
「买糖?」
「嗯。」
林阿满看了看左右:
「那要小心些,最近吕宋那边不太平。」
周济眉头一动:
「怎麽不太平?」
林阿满还没来得及说,旁边营地里忽然传来几个人聊天的声音。
那几人说的是广府话,语速很快,周济听不太全,只能听个大概。
明海和尚倒是听得懂,低声给他解释。
原来那几个广府商人正在说,最近外海有些大食商船不太对劲。
有人说,他们似乎正在相互勾连,口口声声说要为当年广州被屠杀的同胞报仇。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便嗤笑:
「报仇?报什麽仇?黄巢屠广州都过去多少年了,他们早不报,晚不报,偏偏等大明船队开始自己下南洋了,他们想起来报仇了?」
另一个商人道:
「话不能这麽说,广州蕃坊当年死的人确实多,很多大食、波斯人家里都有旧恨。」
先前那人冷笑:
「旧恨是旧恨,买卖是买卖。如今大明海船自己来南洋,茶叶、瓷器、佛经、铁器都不经他们手,吕宋糖、香料、珍珠也不再全靠他们转卖,他们这是被割到肉了!」
又有人道:
「我听说有几艘泉州船被抢了。」
「抢就抢呗,海上哪年不死人?」
「这回不一样,听说那些大食船还问广州港、流求营地、海军巡航的事。」
「这是要和咱们干啊!」
几人沉默了一下。
随後一个年纪稍长的广府商人道:
「怕什麽?今时不同往日了。「
「以前咱们各跑各的,遇上海寇也只能认命。如今我大明有海军,都督府那边已经派舰队在这一片巡弋,听说就是冲着那些大食人来的。」
「真有舰队?」
「当然有。前几日还有人看见十艘大海船往南去了,船上全是战兵,挂的是海军大都督府旗。」
「那就好。」
「是啊,大食人真要动手,就弄死他们!」
……
周济听到这里,主动走了过去。
几个广府商人看他衣着和随从,知道不是普通水手,便都拱手见礼。
周济也回礼,笑道:
「几位兄长说的海军舰队,可是从广州出来的?」
那年长商人打量他:
「郎君是?」
「光州周济,济海号郎主。」
「哦,原来是周郎主。」
几人显然听过济海号。
如今能买股跑吕宋线的人不算少,但一条新船试运一年多才正式南下,又有光州力社、南昌瓷商、长沙商人共同入股,这消息在广州港里并不难打听。
周济顺势道:
「我这船上也有几个旧袍泽,与海军都督府里一些人有旧。」
「诸位若知道外海大食人的详细消息,还请告知一二,大家都是大明海商,海上遇事,也好彼此有数。」
这话说得很会了,既点明自己不是孤身野商,也没有拿大。
果然,一听是有上面关系的,这几个广府商人态度便更热络了些。
那年长商人姓何,叫何文广,家里在广州做了两代海贸。
他对周济道:
「大食人的事,真假都有。说他们要为当年广州旧事报仇,这话多半是拿出来聚人的旗号。真正要紧的,还是商路。」
「以前南洋这边,许多港口都认大食、波斯人的脸。他们带香料去广州,带瓷器茶叶回来,中间赚得肥。如今大明船队自己过来,不给这些中间商挣差价了,他们自然急。」
「急了就做贼?」
何文广冷笑:
「海上商贼本就是换个旗的事,能做生意时,他们便是商人;做不了,那就是拿刀征无本买卖。」
周济点头,又问:
「吕宋那边如何?」
何文广道:
「你们也是去买糖吧?」
「正是。」
「那就更要小心。吕宋那边最近几年和咱们做熟了生意,不少土酋也开始办糖坊了,所以糖货是不少的,但就是现在闹了点事。」
周济心里一紧:
「出了什麽事?」
「大岛北面一处制糖作坊点,前些日子被几个部落围攻。」
「听说就是被人挑拨的,虽然没证据,但要我看就是那些大食人搞鬼。」
「妈的,当年我祖上随高大都督在怛罗斯杀这些大食人,现在在海上,还能让他们给欺负了?别让咱遇到,不然乾死他们!」
周济一听这人能说出怛罗斯,就晓得这人是有跟脚的,於是同样谦逊请教:
「那打下来了?」
「没有。」
何文广摆手:
「那土酋和咱们做了几年生意了,不然也不会想着抓人来开榨糖坊,所以手里有的是刀兵,杀那些土酋联军和砍菜一样。」
「所以那些联军岛夷打了两日後,见占不到便宜,就跑了。」
周济沉默片刻。
何文广看出他的担忧,笑道:
「周郎主也不用太怕。」
「这种事在南洋多得很,今天这个部落打作坊,明天那个酋帅截货路,後天大食人又来挑拨,都是寻常。」
「要是因为这个就不下吕宋,那大家也别吃海饭了。」
旁边一个年轻商人也笑:
「咱中土的糖价还在涨呢!现在军队都在开始大规模采购,说是为了补给军队的,这以後要糖的地方多着呢!」
「这点乱子算什麽?这辈子我别的都不怕,就怕穷!」
众人闻之哈哈大笑。
是啊,能出海拚的,谁不是为了钱,别说这点风险,就是去南边吕宋杀人去,那也是一点不带犹豫的。
……
船队在这处岛屿停了两日。
济海号修补了破帆,换了三只水桶,又补足淡水和果蔬。
林阿满卖给他们一批椰子,还托周济若回广州时顺路带一封信回潮州。
周济接收了这个请托。
临走时,林阿满站在岸边朝他挥手,大声道:
「周郎主,到了吕宋,若见到潮州人,就说林阿满还活着!」
周济笑着应了。
二月二十六日,船队继续南下。
这一次,天气出奇地好。
风不大不小,帆吃得很满,海面像被人抚平了一样,只有细碎浪光一路铺开。
船上的人经过那场风暴後,反而稳了许多。
新手们不再趴在船边看热闹,老水手让做什麽,便做什麽,甚至也渐渐习惯了大海上的这份孤独。
二月二十九日清晨,桅上人忽然大喊:
「前方见陆了!」
这声喊下,所有能擡头的人都往前看。
远处海天之间,果然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青影。
和此前见岛屿的那种景象完全不同,这片土地更宽,更长,占据了整片视野!
明海和尚站在周济身旁,低声道:
「那就是吕宋。」
周济望着那片青影,心里忽然重重一跳。
他终於到了!这一把要真正发财了!
可还没等船队靠近,东北方向忽然又出现了一排帆影。
一开始,众人以为是别的商船。
可很快,老火长陈顺便眯起眼睛,沉声道:
「不是商船。」
周济心里一紧:
「海寇?」
陈顺摇头:
「像军船。」
果然,没过多久,那支船队便显出轮廓。
其中最主要的是十艘最新的大盖船,还有数十艘能行近海的快船,此刻列在一起,帆面整齐,能看到有甲士在船头移动,桅杆上挂着大明海军都督府的旗帜。
那些旗帜在海风中展开,日月纹清晰可见。
济海号上许多人顿时松了口气。
但周济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升起广州港发放的海引旗,又让船队保持航向,不得乱动。
海军船队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其中一艘快船脱离队列,向济海号这边靠来。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验旗号和文书,确认无误後,那快船上的军官朝周济这边挥了挥手,便转舵回归本队。
随後,那支舰队没有停留,继续向吕宋岛西南方向驶去。
它们劈开海浪,队列森严,速度并不算极快,却如山而动。
船上的水手们都站在甲板上看。
有人低声道:
「这就是海军啊。」
也有人道:
「估计就是去弄那些大食人的!好啊!让这帮大食人吃屎去吧!」
周济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支舰队远去,心里却越发清楚,这一趟,看来真不会太平。
可不太平也好,富贵险中求!
太平的钱,轮不到他周济来挣。